第25章 所有人不許動

  艾爾脖子上的鱗片已經爬到下頜線了。

  他走在蘇星冉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腳步還能跟上，但呼吸變重了。

  每呼一口氣，喉嚨里就帶出一點粗糙的雜音。

  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扶了一下牆，指腹在金屬牆面上留下幾道半透明的黏液痕跡。

  蘇星冉停步回頭看他。

  艾爾抬起臉來，嘴角還掛著剛才吃紅薯時留下的那點笑意。

  但眼底有東西在翻湧，黑色和綠色交替閃動，像兩股暗流在爭奪同一片水面。

  "嚮導小姐，"

  他的聲音比之前粗了一截，"我好像不太對。"

  蘇星冉還沒說話，身後傳來腳步聲。

  瀾野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哨兵。

  他視線落在艾爾頸側那片鱗紋上時眉間動了一下，隨即轉向蘇星冉。

  "你退後。"

  瀾野的聲音低而穩。

  兩個哨兵一左一右按住艾爾的肩膀。

  艾爾被壓得膝蓋彎了一下，他手裡的抑制劑管被其中一人抽走了。

  第三個人拿著新的一管推到他頸側扎進去，艾爾脖頸上的筋突跳了兩下，鱗片蔓延的速度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朝面頰攀爬。

  "沒用。"

  按住艾爾左肩的哨兵喊了一聲。

  艾爾忽然掙紮起來。

  他的力氣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兩個哨兵被他甩開一個，另一個被他肘部頂在胸口撞出去撞在牆上。

  他半跪在地面上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黑色已經漫過了綠色，瞳孔邊緣的界線模糊成一團躁動的暗影。

  蘇星冉看見他左手往腰側摸去。

  艾爾的手在顫抖，指尖碰到一枚備用的抑制劑玻璃管時掐緊了。

  他把管體倒轉過來，尖銳的一端對著自己頸側。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對不起"。

  

  瀾野一步跨過去攥住了他的手腕。

  玻璃管從艾爾指間滑脫摔在地面上碎成幾片，透明的液體滲進地板縫隙里。

  "綠毛。"

  蘇星冉開口。

  艾爾仰頭看她。

  他眼裡的黑色退下去一分，綠色又重新浮上來。

  他嘴角彎了一下，還是之前那個傻乎乎的笑，但嘴唇在抖。

  蘇星冉從瀾野背後走出來。

  瀾野伸手攔住她。

  "他已經開始異化了，你退到安全線——"

  "把精神體放出來。"

  蘇星冉沒有看瀾野，目光落在艾爾臉上。

  "我幫你安撫一下就好了。"

  艾爾的瞳孔劇烈收縮又擴散。

  綠色在眸底翻湧時他的身體繃緊了兩分，黑色重新壓上來時他又把頭低下去縮了一截。

  兩種狀態交替得越來越快，每一次黑色壓上來，他的骨架就發出細微的響動。

  旁邊一個哨兵急得嗓門劈了："畸變不可逆，救不回來了！"

  蘇星冉沒有停步。

  她朝艾爾的方向又走了一步。

  "我會看情況來，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

  瀾野攥著她的手腕鬆開了一瞬。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側身讓出了半步，讓蘇星冉從她身後經過。

  艾爾跪在地面上，脖頸後面的皮膚隆起兩處凸痕。

  一種悶響從他脊柱里傳出來，像骨骼在重新排列位置。

  緊接著兩道翠綠色的弧光從他肩胛骨後方展開。




  翅展足有三米，每根羽翼邊緣泛著金屬質感的翠色冷光，翅尖是鋒利的刃狀。

  翅膀展開時扇出的氣流把走廊里的東西吹得橫飛。

  兩個哨兵後仰著被氣流推出幾步遠，瀾野用前臂擋了迎面撲來的風，靴底在地面上滑出一段距離。

  蘇星冉被翅膀扇動捲起的風吹得眯了一下眼，但她沒有後退。

  那對翅膀扇了第三次之後忽然停了。

  翅尖懸在她頭頂不到一尺的位置，巨大的翠色羽翼從兩側慢慢收攏過來，像圍合的手掌，將蘇星冉護在中央。

  艾爾仰頭看她。

  他眼裡的黑色和綠色還在交替涌動，但每一次綠色重新浮上來的時候他都把目光定在她臉上，定住不動。

  翅膀外圍忽然傳來爆裂的氣流聲。

  蘇星冉透過羽翼間隙看到瀾野的身影從側面逼近，銀色長髮在氣流里翻飛，手已經按上了腰間武器的卡扣。

  艾爾的瞳孔驟然收縮成窄縫，一隻翅膀橫揮出去將瀾野掃飛了三米遠。

  蘇星冉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撞。

  "綠毛！"

  艾爾抬起臉來看她。

  他眼裡的黑色在她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退潮一樣退去一大片，綠色穩定地浮上來。

  他的翅膀從攻擊姿態緩緩收回來重新合圍在她兩側，翅尖垂落在她肩線旁邊，沒有碰到她。

  他張了張嘴。

  喉間發出含混的聲響，不太成字。

  但他的嘴唇閉合了幾次之後，終於擠出了兩個完整的音節。

  "……跑……"

  蘇星冉沒有跑。

  她把手抬起來按在那隻翅尖上，掌心底下是冰涼而堅硬的羽翼表面。她感覺到那對翅膀在輕輕顫抖，從翼根到翅尖都在發顫。

  翅膀外圍，遠處趕來處理植物的哨兵小隊全都掏出了武器。

  有人已經架好了壓制炮，炮口對準了翅膀合圍的中心。

  瀾野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肩上的灰。

  他看著那對巨大的翠綠色羽翼緩緩合攏、將蘇星冉完全包裹在裡面的形態，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所有人不許動。"他說，"等。"

  翅翼內側，蘇星冉的手還按在翅尖上。

  艾爾跪在她面前，脊背弓著，巨大的翅膀在她頭頂鋪開成一片遮蔽。

  他喉嚨里混濁的聲響漸漸低了，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

  蘇星冉蹲下來，另一隻手抬起來貼在他額頭上。

  掌心裡有淡綠的光溢出來，從他眉心的皮膚滲進去。

  艾爾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慢慢、慢慢地鬆弛下去。

  他眼裡的黑色徹底退了，只剩下乾淨的墨綠色瞳孔。

  他呼出一口長氣，額頭抵在她掌心裡，闔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