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跪在地上，那對翠綠色的翅膀從根部開始慢慢縮小。
翅膀縮回肩胛骨時發出細碎的光粒，散在空氣里像綠色的螢火。
他的身形也在收縮，骨架收窄，肩線變薄，最後整個人縮成巴掌大一團翠綠色的影子。
光影散盡之後，一隻鸚鵡蹲在地面上。
拳頭大的身體，羽毛翠綠鮮亮，翅尖帶一道明黃色的鑲邊。
它頭上的羽冠立著，又軟又蓬鬆的一簇。
黑色的眼睛又圓又亮，正仰著腦袋看蘇星冉。
蘇星冉蹲著沒動。
鸚鵡跳了兩步，跳到她膝蓋前面，然後又跳了一步蹦到她攤開的手掌上。
爪子抓著她的指尖站穩，腦袋歪了歪，然後主動把額前的羽冠貼進她掌心裡蹭了一下。
它的喙是彎鉤狀的，淺金色，輕輕含了含她指尖，力道輕到像被羽毛掃過。
然後整隻鳥把腦袋埋進她掌心，羽冠在她指縫間微微顫動。
蘇星冉另一隻手抬起來托住它小小的身體，拇指從它後腦勺順著脊背往下捋了一把。
翠綠色的羽毛在她指腹下順滑得像水。
鸚鵡眯起眼，把喙側過來輕輕蹭她的臉頰。
"太可愛了。"
她小聲說。
然後低頭在鸚鵡頭頂的羽冠上親了一下。
過了兩分鐘，她看清了鸚鵡羽毛間纏著的東西。
黑線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從羽冠到翅根到尾羽，一層覆一層，比之前見過的任何精神體都多。
她沒猶豫，拇指和食指捏住羽冠上探出來的一根開始往外抽。
黑線在她指尖碎裂的瞬間一股暖流從掌心灌進來，熱意從手臂漫到肩膀再到脊背，渾身毛孔張開一次。
天靈蓋微微發麻，像含著薄荷的涼意在頭頂散開。
第二根，第三根。
她摘的速度不快但節奏穩定，每摘一根鸚鵡的身體就松一小截。
它原本繃著的爪子逐漸鬆開，指甲從蜷縮變成舒展。
瀾野站在她側後方。
他沒有靠太近，但也沒有退遠，就站在那一步半的距離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動作上——她低著頭摘線的樣子很專注，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瞳孔。
她指尖穿過鸚鵡羽毛的時候力道很輕，像在撥弄一件易碎的東西。
他胸口偏左的位置忽然輕輕抽動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那裡，什麼異常都沒有，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他垂眸打開光腦給蕭澈發了條消息。
"艾爾異化後被她穩定住了。
現在她在清理精神體沉積，效果良好。"
蕭澈秒回："封鎖消息。
她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保護級別提到最高。"
蘇星冉摘到第十根左右的時候，她感覺到體內有東西在流動。
一圈溫熱的氣沿著四肢走了一遍，從指尖到腳底又從腰腹回到胸口。
那氣息不急不緩，像有人在幫她舒展全身的筋脈。
她沒停手。鸚鵡羽毛間的黑線一層一層薄下去，翠綠的顏色越來越亮。
鸚鵡的眼皮半闔著，但偶爾睜開看她一眼，圓眼睛裡全是清明的光。
瀾野從旁邊提來一把摺疊椅放在她身後。
"坐著弄。"
蘇星冉坐下來，把鸚鵡放在膝蓋上繼續。
十五分鐘過去，她摘完最後一根黑線時手指停了一下——最後一根斷在翅尖最末端，碎裂之後她整個人輕輕地飄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托起來又放回去。
全身的力氣回來了，比早上醒來時還足。
掌心溫熱，指尖微微泛紅，連呼吸都更深更長。
鸚鵡在她膝蓋上抖了抖羽毛。
翠綠色的細羽上原本蒙著的那層霧蒙蒙的暗光徹底褪了，羽毛泛起一層漂亮的油亮光澤。
它仰頭張嘴，吐出一句清亮的話："謝謝。"
然後它跳起來，翅膀扇了一下變回艾爾的身形。
艾爾站在她面前，臉上的鱗紋全消了。
皮膚光潔，眼神清亮，瞳孔里那層翻湧的暗影徹底平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兩隻手攤開又合攏，然後抬頭看蘇星冉時眼圈紅了一圈。
"嚮導小姐。"
他的聲音啞著。
"你救了我的命。"
周圍幾個哨兵還站在原地。
他們從艾爾異化開始就站在那兒沒動過，此刻一個個從僵直狀態里慢慢回過神來。
有人把手裡的武器放下了，有人後知後覺地咽了口唾沫。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和之前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那種熱是從瞳孔深處燒起來的，連帶著他們的肩線都不自覺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寸。
所有人腕上的光腦同時震動。
最高指揮部的通令彈出來，就一行字。
"今日事態封鎖。
有關嚮導小姐的一切信息，禁止以任何形式外傳。
違者按叛塔論處。"
艾爾舔了舔嘴唇，那雙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星冉。
"能加個好友嗎？"他問，聲音還帶著剛才的那點啞。
蘇星冉拿出光腦掃了他的碼。
瀾野從後面走上來。
周圍的哨兵被他一一看過去，不需要說話，那些人就各自退了。
艾爾也往旁邊讓了讓，但眼神還黏在她身上。瀾野站到她面前，銀白色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之前對你有誤解。"他說，"向你道歉。"
蘇星冉看了他一眼。
"下次別先入為主就行。"
瀾野的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快，但她看見了。
"累不累？"他問。
蘇星冉剛想說"不累"，話到嘴邊改成了一聲"哎呦"。
她往旁邊歪了一下靠在牆面上，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還好。"
瀾野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貼住她肘彎外側，隔著薄薄的襯衣布料。"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他在她光腦上掃了一下，加了好友。
旁邊的綠毛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歪頭看著，嘴唇張了張，最後只默默退到牆邊。
他盯著瀾野收回去的指尖又看了一眼，嘀咕了句什麼自己也沒聽清。
走廊里靜了。
蘇星冉被瀾野扶著往升降梯方向走，後面幾個哨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艾爾蹲下去從地板上撿起一枚翠綠色的羽毛，是剛才異化時從翅膀上脫落的，輕輕握在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