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坐在沙發上,仰頭看瀾野。
"放出來看看。"她說。
"我可以接住。"
瀾野垂著眼看了她片刻。
他閉眼時銀白色的睫毛覆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精神識海深處傳來水波被劃開的聲音,由遠及近。
空氣從客廳中央開始變重,像有看不見的水慢慢灌進來填滿了房間的高度。
一道淺藍色的影子從半空中浮現出來。
蘇星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影子先是一團模糊的輪廓,然後邊緣逐漸清晰——鯤鵬通體淺藍。
從脊背到腹部的顏色從深藍漸變到水藍。
它的身形似鯨,頭大而圓,眼窩深處透出兩粒溫潤的光。
菸灰色的翅膀從身體兩側展開,每一片羽毛的邊緣都用金色勾勒出細線。
像有人在羽翼上描了一層金邊。
翅膀鋪開時遮住了半面天花板,翼尖垂下來觸到客廳另一側的牆壁。
它在空中懸停了幾秒,然後緩緩縮小體型。
淺藍色的光芒一層層收斂,從覆蓋整間客廳縮減到一臂大小。
翅膀收攏了一半,它在空中盤旋一圈之後朝蘇星冉俯衝下來。
她伸手接住了它。
鯤鵬落進她臂彎的時候觸感不像鳥也不像魚。
羽毛比想像中柔軟,身體暖融融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它把圓圓的腦袋靠在她手肘內側,翅膀鬆鬆地搭在她前臂上,金色邊緣的羽毛在她皮膚表面蹭出細微的癢。
蘇星冉把臉埋進它翅膀折角處的絨羽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淺藍色的細羽在她鼻尖下微微顫動,帶著一股清冽的水汽氣息,像河灘上蒸騰的薄霧。
鯤鵬的喉間發出低沉柔和的嗡鳴聲,整個身體在她懷裡又軟了一截。
瀾野站在沙發側面,從耳根到脖頸全紅了。
蘇星冉埋頭吸鯤鵬的時候沒看見他的臉,但能聽到他呼吸節奏快了一拍,然後被他用力壓了回去。
她抬頭換氣的間隙手指還在順著鯤鵬的脊背滑動。
金色的羽緣在她指腹下划過時帶出細小的暖意,每根羽毛都整整齊齊地收在身體兩側。
她又揉了揉鯤鵬的頭頂,掌心底下是軟絨絨的觸感,像摸一隻溫水裡的球。
"刺啦——"
尖銳的撕裂聲從她旁邊傳來。
蘇星冉轉頭,瀾野的手指扣在沙發扶手上,五指收緊的力道把奶油色絨布面料從接縫處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頰潮紅從耳根蔓延到了顴骨上方,瞳孔里那層淺灰藍色比平時深了不少,像蓄著一層水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下面那道裂口,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我賠。"
他的聲音啞了。
蘇星冉抱著鯤鵬看了那道口子一眼。
裂口從扶手頂端延伸到底部邊緣,絨布底下的海綿露出來一小截。
"破了這麼大一個洞,不好補了。"
"換新的。"
瀾野退了一步,"我下單,現在下單。"
他低頭操作光腦時的動作比平時快,指腹在投影上連點好幾下。
蘇星冉看著他耳根那層紅還沒消下去,覺得這整個場面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鯤鵬,鯤鵬半闔著眼,翅膀尖在她手腕上輕輕搭著。
"你們黑塔的哨兵,看醫生的時候都這個反應?"她問。
瀾野下單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耳根那層紅又深了一度。
他把訂單提交之後才抬頭看她一眼,目光碰到她的臉就移開了。
"安撫結束。"
蘇星冉把鯤鵬遞還給他。
鯤鵬的身體在她掌心裡暖融融的,遞過去的時候用翅尖勾了她一下小指,才緩緩飄回瀾野肩側。
瀾野收回精神體之後整個人從剛才那種緊繃的狀態里退了出來。
他原地站了片刻調勻呼吸,肩膀的線條從收緊變成鬆弛。
他看了一眼剛送到玄關處的紙盒,是快運來的新沙發。
"我裝好就走。"他說。
他沒有讓蘇星冉動手。
一個人把舊沙發挪到牆角,拆開紙盒把新沙發搬進來擺正,舊沙發套疊好之後拎在手裡。
他做完這些後站在玄關處換鞋,銀白色的發尾遮住了他半邊側臉。
"明天見。"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蘇星冉在送走他之前光腦震了一下。
柯星朔發來消息,"研究院送了一批新品種葡萄過來。
想吃嗎?給你帶一些。"
她靠在廚房檯面上回,"想吃。
順便給你帶一個紅薯,烤過的,很好吃。"
柯星朔那邊停頓了幾秒:"十分鐘到。"
時間更短了。
上次還是十分鐘。
蘇星冉從空間紐里摸出一個還溫著的紅薯放進一隻小紙盒裡蓋好,放在玄關柜上。
門鈴響了。
她打開可視化投影,畫面里一隻白色雪虎蹲在電梯口。
它嘴裡叼著一隻精緻的紙質包裝袋,袋口扎著淺金色絲帶。
雪虎比巴掌大的雪團本體大了幾百倍,肩高足有她腰部那麼高,但蹲坐的姿勢很乖,尾巴在身後掃來掃去。
"放它上來。"
她對著門口的對講系統說。
雪虎走進電梯之前用鼻尖按了樓層鍵。
它乘梯上來時蘇星冉打開門等在玄關處,雪虎跨出電梯門看到她的時候把嘴裡的紙袋輕輕放在她腳邊,然後退後兩步蹲坐好。
它收起爪尖,用軟軟的肉墊碰了一下她的小腿。
蘇星冉蹲下來打開紙袋。
裡面一串葡萄,顆顆滾圓,果皮是半透明的淡青色,對著燈光能看到裡面淺色的果肉輪廓。
她把紙袋收好,從玄關柜上拿起那隻裝紅薯的紙盒擱在雪虎頭頂。
"帶回去給你主人。"
雪虎保持蹲坐的姿勢讓紙盒在頭頂紋絲不動。
蘇星冉順手在它耳根後面摸了三下,指尖摘走幾根浮在白色絨毛表面的黑線。
黑線碎裂時暖流灌進她的掌心。
雪虎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它站起來的時候紙盒穩穩頂在腦袋上,轉身走進電梯裡,尾尖從門縫裡縮回去。
蘇星冉把門關上,拎著紙袋進了廚房。
她洗了葡萄,摘了一顆送進嘴裡。
果皮咬開時先湧上來的是苦,像沒熟透的青杏。
苦味下面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甜,然後整個後味都泛著澀,舌根上還殘留著一點熟悉的、不乾淨的回味。
她把那顆葡萄的皮和籽吐出來放在手心裡。
葡萄籽細小,三粒,表面光滑。
蘇星冉攤開另一隻手覆在那串葡萄上方。
淡綠色的光從她掌心傾瀉下來將整串葡萄裹住,光持續了大概七八秒才散。
她重新摘了一顆送進嘴裡。
果皮脆薄在齒間裂開的瞬間汁水爆出來,甜味從舌尖漫到舌根,尾端帶著清爽的果酸把整個口腔洗了一遍。
果肉飽滿多汁,咽下去之後嘴裡還留著清甜的余香。
她把剩下的葡萄從枝莖上一顆一顆摘下來放進保鮮盒裡,三粒葡萄籽被她挑出來用紙巾包好放進空間紐。
放好之後她給柯星朔發了一條消息。
"葡萄很好吃。"
柯星朔秒回:"你喜歡就好。"
蘇星冉把保鮮盒放進冰箱,闔上門。
窗台上六個生菜水杯里的小苗又躥高了一截,最壯的那棵已經分出第三片真葉了。
她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光腦彈出一條新消息通知。
是小八發來的日常匯總。
"今日安撫哨兵數量:3名。
精神體清理:2隻。
新增可食用作物記錄:
紅薯葉(已食用),變異葡萄(淨化後,籽已保存)。"
蘇星冉把那包葡萄籽放進空間紐和生菜根放在一起,關好紐口。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兩個太陽徹底沉下去之後天空變成深沉的墨藍。
遠處黑塔的輪廓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她拉上窗簾回到臥室躺下來,床墊比剛來那天軟了一些,被套有洗衣液殘留的淡香。
床頭的光腦屏幕閃了一下,一條好友請求從陌生號碼發來。
申請備註寫著:"蘇星冉?好久不見。我是蘇妤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