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天光很淡。
蘇星冉換了一身淺綠色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頭髮紮成高馬尾。
她對著鏡子塗了一點唇膏,顏色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下樓時瀾野已經坐在大廳沙發上了。
他今天沒穿制服,換了一件灰白色的薄外套,銀白長發鬆散地披在肩後。
看見她從電梯裡出來時他站起來,手裡拿著兩隻便攜水壺。
蒼戾從另一側通道走出來,紅髮束在腦後,便服是黑色的。
他看見蘇星冉時腳步加快了兩步,但在走近之前瀾野已經側身擋在他和蘇星冉之間。
"想坐我的精神體出去嗎?"瀾野問蘇星冉。
她眼睛亮了一瞬。
"可以嗎?"
瀾野側身讓了一步,淺藍色的光在他肩側凝聚。
鯤鵬的體型比昨天在宿舍里那次大一些,翅膀展開時遮住了大廳入口的天光。
它伏低身體把翅根貼近地面,蘇星冉踩著它的翅膀跨上脊背,坐穩之後雙手扶住它頸側的絨羽。
鯤鵬展開翅膀,氣流從翅下湧出,帶著她升向灰白色的天幕。
蒼戾站在大廳里仰頭看著那道淺藍色的影子越飛越高。
他抿了一下嘴,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風從蘇星冉耳邊掠過,帶著高空特有的清冽氣息。
鯤鵬平穩地向前滑行,地面上的建築群在身下縮小成一塊塊灰色的方塊。
一艘星艦從左前方經過,巨大的船體從她視野里緩緩駛過,舷窗上反射著她自己的倒影。
機甲編隊從更低的高度掠過,機翼上塗著聯邦的標誌。
蘇星冉低下頭去看那些穿梭在雲層之間的飛行器,下巴擱在鯤鵬的頸羽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那些金屬光影移動。
瀾野坐在她身後一臂遠的位置,她沒回頭,但他能看見她發尾在風裡揚起來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她的側臉輪廓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鯤鵬飛過一片金燦燦的顏色時蘇星冉坐直了。
她扯住瀾野的袖口輕輕晃了晃,手指指著下方:
"那是什麼?"
瀾野偏頭看下去。
地面上一大片金黃色鋪展開來,麥穗沉甸甸地垂著,穗粒飽滿擠在殼裡把稈子壓彎了腰。
田壟旁邊還有成片的紅番茄掛在矮枝上,熟透的表皮在微光下泛著潤澤的紅。
"想下去看看?"瀾野問。
蘇星冉點頭。
鯤鵬收攏翅膀下降,氣流卷過麥田表面時金色麥浪朝兩側伏倒又立起來。
她跳下鯤鵬背走到田埂邊上蹲下來摸了摸麥穗。
麥芒划過她指腹的時候微癢,她把一粒麥穗搓開,掌心躺著幾顆淺黃色的麥粒。
她轉頭看瀾野:
"叫人過來收麥穗和番茄。
摘的時候別傷到根和莖。"
瀾野已經在光腦上發出了指令。
不到半小時兩艘小型運輸艦降落,下來的哨兵分散進田裡開始採收。
動作利落,麥穗連著稈一起割下來捆成束,番茄連著蒂剪下來碼進筐里。
蘇星冉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把一捆捆麥穗搬進運輸艦。
她正準備讓鯤鵬飛回黑塔時,頭頂的天忽然暗了一截。
一艘飛船從雲層上方歪斜著衝下來,船尾拖著灰黑色的煙霧。
它的降落軌跡不穩,在半空中擺了兩下才擦著麥田邊緣落下來,起落架在泥地上犁出三道深溝才停穩。
艙門彈開的瞬間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從艙口爬出來。
他的作戰服左臂整個不見了,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右肩的布料被撕成碎片。
他跪在地上抬頭看見瀾野和蘇星冉時瞳孔聚了一下焦。
"副指揮官……"
他喘著氣,"空間跳躍時遇上海盜了……嚮導小姐在艙里,昏迷了——"
他話沒說完就往旁邊倒下去,肩膀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瀾野把蘇星冉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步。
"走,不要靠近。"
蘇星冉被他拽著後退了兩步但站住了。
她的視線越過瀾野的肩膀看向那艘傾斜的飛船,艙門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
"有嚮導小姐。"她說,"不救嗎?"
瀾野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移開目光,就看著他等一個回答。
他的手還擋在她身前,手指微微收攏了一寸又鬆開了。
蘇星冉繞開他的手朝艙門走了兩步,站在門檻外面朝裡面看了一眼。
艙內座椅東倒西歪,金屬壁面上有焦黑的灼痕。
一個女人蜷在角落的地面上,白色裙子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污和灰燼。
她的臉側向另一邊,頭髮散著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脖頸纖細白皙。
蘇星冉跨進艙門彎下腰來探了一下她的頸側。
皮膚溫熱,脈搏還在跳。
她輕輕把散落的長髮撥開露出下面那張臉。
五官柔和,眉目溫潤,膚色白皙。
睫毛很長,闔著眼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兩片淡淡的陰影。
蘇星冉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張臉她好像認識。
書里一筆帶過,好像是叫蘇柚念這個名字。
是蘇家三房的大小姐。
她偏過頭朝艙門外看了一眼。
瀾野站在門檻邊,目光落在她撥頭髮的那隻手上。
"她活著。"
蘇星冉收回手站起來,"需要醫療。"
瀾野看了艙內暈倒的女人一眼,然後轉向蘇星冉。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我叫醫療隊過來。"
蘇星冉已經走到艙門口了。
她跨出來站到田埂邊的泥地上,低頭拍了拍裙擺蹭上的灰。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麥茬上,地面還有收割後留下的整齊斷口。
她抬頭看了瀾野一眼。
"她什麼時候會醒?"
"不確定。"
瀾野說,"醫療組過來之後才知道。"
蘇星冉嗯了一聲。
她轉身朝鯤鵬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艙門。
白光從艙內漏出來,那團白色裙擺的影子還蜷在角落裡沒有動過。
她收回視線跨上鯤鵬的脊背坐下來,手扶住頸側的羽毛。
"回去吧。"她說。
鯤鵬展翅的時候風把麥田裡剩餘的秸稈吹得沙沙響。
她坐在鯤鵬背上沒有回頭,淺綠色裙擺在風裡翻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