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站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看頭頂那片藤蔓,看了很久。
銀綠色的細藤從百會穴那道裂縫裡伸出來,
沿著她紮好的丸子頭底盤纏繞了一圈,又繞了第二圈。
藤身比髮絲略粗,顏色是一種介於銀和白之間的淺灰綠色,
表面平滑,沒有刺。
葉片從藤節處探出來,每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帶著細密的銀線紋路。
藤蔓最末端垂下來一縷極細的銀絲,懸在耳側,隨著她呼吸的頻率輕輕晃動。
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最頂端的葉子,藤蔓的觸感和普通植物不同,
溫熱,軟韌,她手指碰上去的時候藤尖輕輕卷了一下纏住了她的指腹。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了整根藤蔓內部流動的東西——她的意識流進去,
順著藤身一路延伸到葉尖,再從葉尖返回她的顱腔,像一條迴路被接通了。
她感覺到自己坐在床邊,但同時也感覺到天花板的高度和燈光的色澤,
藤蔓的銀絲尖端在微微抖動,捕捉著空氣里的每一個分子振動。
她閉上眼的時候藤蔓代替她的眼睛看見了整個浴室.
鏡子邊緣的焊痕、掛鉤上毛巾的纖維走向、洗手台台面水漬乾涸後的半月形痕跡。
她睜開眼時心裡多了個東西,像有一根繩子系在她的意識深處,另一頭拴著那株藤蔓。
她一動念藤蔓就從丸子頭上直立起來,銀絲向上延展了半寸又縮回。
她再動念藤蔓垂下來貼著她耳側的皮膚輕輕蹭了一下。
她在星網搜索欄里敲了幾個關鍵詞,植物系精神體、凌霄藤、嚮導言靈。
檢索結果里信息不多,但有一條來自聯邦精神體研究中心的公開資料提到了一個名稱:
"凌霄藤。植物系精神體,罕見分支。
歷史記錄僅有三例,均出現在S級以上嚮導身上,具備雙重屬性,
物理藤蔓可瞬間延伸捆綁目標並吸收對方精神力,
精神觸鬚可探入哨兵識海進行言語錨定。
後者在古籍中被稱為"言靈":嚮導說出的某句話會在對方精神圖景中拓印為近似真理的錨點,
影響力與精神體強度正相關。"
蘇星冉看著那行字看了兩遍,物理捆綁,精神錨定,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圈細細的銀綠色藤尖,
它正輕輕纏著她的指腹,頂端的銀絲在她指甲蓋邊緣緩緩打著圈。
她笑了一聲。
"那我豈不是能稱霸星際了。"
銀絲在她指甲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圈,像在回應什麼。
第二天早上她換了一條淺藍色的法式連衣裙,
裙擺剛到膝彎,領口是方形的,露出鎖骨上方一片乾淨的皮膚。
白皮鞋是新的,鞋面繫著細帶,她蹲下來系好了兩邊的蝴蝶結才站起來。
她把頭髮全部攏到頭頂紮成了一個蓬鬆的丸子,
凌霄藤沿著髮髻邊緣盤了兩圈,葉片收攏在髮髻側面。
銀色的細絲藏在碎發之間的縫隙里,她對著鏡子轉了幾次頭確認沒有露出來。
十點整她推開安撫室的門,粉色沙發和雲朵辦公桌保持著昨天離開時的樣子,
茶几上有人放了一小碟綠色的薄荷糖。
她坐下來翻開本子掃了一眼今日名單,
排在第一個的名字後面標了精神體類型:"變異蠍——冥燎。"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門板,蘇星冉說了聲請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先進來的是半截藍色的大波浪捲髮,隨後是半張臉。
那個人側著身擠進來,一隻手捂著身後,姿勢像在藏什麼東西。
他的頭髮是深藍色的,發尾捲曲披在肩膀上,
進門之後他朝辦公桌走了兩步,一隻手還捂著屁股後面,
但蘇星冉已經看到了露出的那截東西——孔雀尾羽。
藍綠色的長羽從他腰後伸出來,沒有完全展開,
但尾端已經壓不住了,幾根最長的羽毛從他指縫間探出來支棱著,
他的眼線是白色的,沿著下睫毛畫了一道細長的直線,尾端微微上挑。
"你好,我暴動值很高。"
他的語速快,"快壓制不住了。"
蘇星冉看著他腰後那截藏不住的孔雀尾巴,
先低頭看了一眼名單,排在第一的名字下面沒有第二個人。
"今天的時間已經排滿了,如果你著急,
可以和其他患者一起做體外安撫,不能插隊。"
藍發哨兵捂著屁股連連點頭,他退到沙發旁邊坐下,
坐姿很小心,尾羽從椅子邊緣垂下去搭在地面上。
門口又進來一個人,他比藍發哨兵高了半個頭,
削瘦的面容輪廓分明,顴骨高,下頜線收得緊。
黑色的短髮貼著頭皮向後梳,露出完整的額頭,
他的左手從袖口伸出來搭在門框邊緣,指節骨感分明。
他站在門口先看了藍發哨兵一眼,然後轉向蘇星冉。
"冥燎。"他說,
嗓音比正常偏低,帶著一種古怪的森冷感,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蘇星冉指了一下沙發另一側的空位。
"請進,你和他一起做體外安撫,介意嗎?"
冥燎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藍發哨兵又收回了視線。
"不介意。"
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坐下之後他的肩線依然保持著端直,脊背沒有靠向靠墊。
暗灰色的精神體影子,
從他腳邊浮出來落在地毯上——蠍子。
體型不算大,甲殼是深灰色的,尾節處那根彎鉤狀的尾針泛著冷光,
它停在沙發前面的地面上,兩隻螯輕輕收攏在胸前。
冥燎看著那隻蠍子在地毯上安靜地攤平了肢體,
偏過頭來看了蘇星冉一眼,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垂下來落在她手指上,又從她手指抬回她臉上。
"你是剛工作?"他問。
蘇星冉已經蹲下來了,她伸手靠近蠍子的時候它沒有動,
尾針保持著平放的姿態搭在身體側後方。
她的指尖離甲殼還有一截距離,蠍子的觸肢輕輕朝她手指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
蘇星冉抬頭看了冥燎一眼。"怎麼了?"
冥燎收回視線。"沒事。"他說,
"我的蠍子以前不被嚮導接受,它不肯拔掉尾針,嚮導不會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