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蒿草是從地面突然竄起來的。
蘇星冉的腳踩到那片草叢時，地面下像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幾株灰綠色的蒿草從淤泥邊緣猛然拔高，
莖稈表面裂開細密的縫，縫裡湧出一團淡黃色的粉末。
孢子粉像細霧一樣朝她迎面罩過來，
擴散的速度比她後退的動作快了一拍。
瀾野從側翼撲過來。
他的動作快到她只看到銀白色發尾從視野邊緣閃過，
整個人已經擋在了她身前。
能量護腕彈出來的光盾從腕口延展成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屏障，
把孢子粉全部擋在了外面。
粉末撞上盾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順著弧面滑落下去，
落在地面上之後乾涸成灰白色的薄殼。
敖武從薩摩耶背上跳下來，
他的靴子踩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片濕土，動作沒有半點停頓。
他彎腰攥住那幾株蒿草的莖稈根部往上拔，
根系從泥里被拽出來的過程帶著斷裂的撕扯聲，
細碎的黑粒從根須縫隙間抖落。
他把整株草團成一把，掌心裡竄出一線火焰燎過草莖表面，
灰燼從指縫間落下來散在泥水裡。
蘇星冉從瀾野身後探出頭來看了看地面上的灰燼，
目光掃過時注意到側前方有一朵牽牛花。
花冠比籃球還大一圈，深紫色的花瓣邊緣捲曲著朝內收攏，
花筒深處隱約有東西在蠕動。
它的根系從泥面凸起來形成一圈隆起的土包，
像隨時準備拔出來移動位置。
蘇星冉蹲下來，凌霄藤從她頭頂的丸子頭邊緣無聲地延伸出去，
銀綠色的細藤沿著空氣的軌跡緩緩探向那朵花。
藤尖接觸到花瓣表面的瞬間，
牽牛花的捲曲邊緣猛地繃直了一瞬又軟下來。
她的精神絲從藤尖滲出去，
像水流注入乾涸的河床一樣，順著花的脈絡擴散開來。
花瓣內層那團蠕動的暗影從劇烈漸漸平息，
邊緣捲曲的部分展開了一些，露出花筒內部正常的淡黃色花蕊。
一股溫和的能量波動從花心擴散出來，半徑大約五百米的區域全被覆蓋了。
空氣里浮動的孢子粉顆粒，在那層能量掃過之後紛紛落回地面。
蒿草叢殘餘的灰燼不再冒煙了，泥面上的波紋也平了。
蘇星冉收回精神絲，看了瀾野和敖武一眼，
他們站在兩步外的地方，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相同的細微變化。
瞳孔放大了一線，呼吸的頻率同時慢了一拍又恢復了。
兩人在同一個瞬間偏頭看了對方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彼此都讀出了同樣的東西。瀾野先動了。
他走近一步拿起蘇星冉的手，低下頭來嘴唇輕觸她的指尖。
"星際史上從沒有嚮導能安撫變異植物。
嚮導在聯邦的定義里從來只是資源，
需要被緩慢珍惜地使用，"
他抬眼看她，銀灰色的瞳孔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專注。
蘇星冉沒有抽回手，凌霄藤的銀絲從她耳側無聲地探出來，
細線般的精神觸鬚沿著兩人之間的空氣延伸過去，極輕地擦過瀾野的額頭邊緣。
她的意識跟著那道觸鬚探入了一個開闊的空間
灰藍色的、帶有水汽的氣息，像站在海邊霧中的感受。
那層識海在她的精神觸鬚進入時沒有設防地敞開了，
邊緣溫馴地合攏在她探入的路徑周圍。
"所以你要舉報我嗎？"她問。
瀾野握著她的指尖，
"會是忠實的守護者。"
敖武從側面擠過來推開了瀾野的手，他站在蘇星冉面前，
兩手抓住自己作戰服的前襟往兩側一撕，
布料裂開露出底下的皮膚和肌肉輪廓。
鎖骨下面就是飽滿的胸肌，線條從中間向兩側延展開來，
汗珠在皮膚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拉起她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的肌肉大，比他會護著你。"
心跳從肌肉深層透上來貼著她的手心震動。
她轉頭看了一眼瀾野的胸口，又看了看自己手裡按著的敖武的胸膛，
另一隻手抬起來用指關節輕輕叩了叩瀾野的鎖骨。
"確實都挺大。"
兩人同時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但都沒有鬆開，"做我的嚮導。"
敖武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選我做哨夫。"
瀾野的聲音接在後面，語速沒有追趕的急促，但也比平時快了一線
兩人各握著她一隻手，目光同時落在她臉上。
蘇星冉低頭看著兩隻手腕上各自扣著一隻手，指節都是緊的。
"認識的時間還不夠長。"她說。
兩人握著她手腕的手同時鬆了一點力道，但沒有完全放開。
她把自己的手從他們的掌心裡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
轉過身邊走邊拍了拍了衣擺上沾的灰。
"繼續往前走。"
敖武先把作戰服撕開的部分拉攏了，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
瀾野收回了手垂在身側。
蘇星冉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腳下的泥地漸漸變幹了，
地面顏色從暗黑轉成偏褐色的壤土。沿途的變異植物比剛才少了一些，
偶爾冒出來一株就被身後跟上來的兩人合力處理掉了。
瀾野用光盾格擋孢子噴射，敖武用火焰連根燒毀，
兩個人配合的效率比單獨作戰高出了不少，從頭到尾沒有讓她沾到任何攻擊餘波。
蘇星冉在越過一片半乾枯的窪地時停住了，
十幾顆大白菜擠在窪地邊緣的濕潤土壤里。
葉片深綠色層層疊疊裹成緊實的球體，
外面的老葉邊緣有些發蔫了，
但內芯的葉片依然硬挺飽滿。
她蹲下來雙手抱住最外面那一顆的底部往上抬了抬，
土層鬆動了，一整顆白菜連帶著根須和泥土一起被她拔了出來。
她連續拔了十六顆收進空間紐里，留了一顆剝掉外層老葉，露出裡面嫩白帶淡綠的菜心。
她站起來的時候地面傳來震動，起初很細微，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地表下翻了個身。
然後那震動變得連續了，從遠到近地擴展過來，頻率越來越高。
"咚——咚——咚——"的聲音從地平線方向傳過來，
每一記都沉沉地砸在地面上，震得她腳下的泥土都在細細地顫。
敖武已經閃到她身側了，他站在她面前把身體擋在她和聲音來源的方向之間，
脊背微微弓著，肩線繃成一道結實的屏障。
瀾野放出鯤鵬，淺藍色的影子從空中展開來遮住了頭頂的大片天光，
翅膀拍擊時氣流把周圍的灌木叢壓得矮了一截。
鯤鵬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聲音穿透整片沼澤和窪地，
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回彈了一下又散開。
它拍翅飛向高空，翅膀完全展開之後把灰白色的天幕撕開了一道口子。
地面的影子全部合攏成了一個整體的暗面，像天忽然黑了一樣。
那片暗色從地平線邊緣成片地涌動過來，遮蓋了原本裸露的土地。
蘇星冉聽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在那片暗影壓過來的同時跟著加快了一拍。
她攥著手裡那顆白菜的根須，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