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野的禮品盒擱在辦公桌角上,裡面的核桃仁還剩下大半袋。
他的視線從凌梟臉上移到蘇星冉手上那隻捏著核桃的指尖,又移回凌梟臉上。
鯤鵬從他肩後浮出來的同時,蘭花螳螂的前足還搭在蘇星冉的手腕上。
鯤鵬的翅膀展開來撞上了螳螂的前肢,
兩隻精神體在蘇星冉身前的空氣中
同時彈開又同時撲向對方,
螳螂的後腿蹬直了朝鯤鵬的眼睛方向射過去,
鯤鵬翅膀一側把它拍在牆面上發出悶響。
螳螂從牆上彈回來,前肢揮成兩道粉白色的弧線朝鯤鵬的翅根劈過去,
鯤鵬低頭避開了,翅膀合攏又張開帶出一股氣流把螳螂往後推了兩步。
兩隻精神體在地面和牆壁之間來回彈了三個回合,誰也不肯先停。
凌梟站在辦公桌側邊看著那兩隻精神體纏鬥,姿態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
瀾野側身擠進了辦公桌和凌梟之間的空隙里,肩線恰好把凌梟的視線擋了大半。
他先看向蘇星冉,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捏著核桃的指尖又回到她的眼睛。
"路上摘了些核桃,嘗嘗看。"
他轉向凌梟的時候肩線的角度沒有變,只是偏了偏頭。
凌梟靠回沙發里看著他。
"你是護衛還是專屬哨兵?"
瀾野的睫毛微微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今天吃核桃嗎?我烤了蜂蜜味的。"
凌梟的嘴角動了動。
"戰場吃了夠多烤的東西了,不搶你的。"
鯤鵬的翅膀終於把蘭花螳螂的前肢按在了牆面上。
螳螂掙扎了兩下沒掙脫,整個身體從牆面滑落下來癱在地毯上,
前肢軟塌塌地垂在身側,肢節末端的彎鉤微微蜷著。
蘇星冉蹲下來朝它伸出手說了一聲過來,螳螂立刻翻身跳起來,
兩隻前肢交疊著搭在她掌心裡,肢尖輕輕蹭著她的指根,像在撒嬌。
瀾野跟著蹲下來低聲道:
"他年紀這麼大了,哪有我年輕力壯?"
蘇星冉偏頭看著他笑了一聲:
"鯤鯤在我心裡永遠是最特別的。"
凌梟從沙發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
他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隻薄板終端操作了一下,
蘇星冉的光腦上彈出入帳通知:貢獻點加兩千,
備註欄寫著"感謝費"。
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又朝蹲著的瀾野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合攏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平穩地朝遠處去了,
蘇星冉蹲在地毯上看著關閉的門板,指尖還托著蘭花螳螂的前肢,過了兩秒她收回手站起來。
"螳螂最愛吃蒼蠅。"
瀾野蹲在原地沒有立刻站起來,"你別喜歡他。"
蘇星冉沒接話,她把桌子上那袋核桃仁封好口收進空間紐里,
轉身往門口走了。"我想去看看菜地。"
兩人步行穿過了A棟和B棟之間的通道,
菜地在建築群後方一片平坦的壤土區域,
面積比蘇星冉上次來的時候擴大了不少。
紅薯藤鋪滿了新擴出來的兩壟地,葉片從暗綠到翠綠過渡成一片均勻的顏色。
野韭菜在壟溝邊緣長成了一道整齊的綠線,蒜苗的新葉從根部筆直地朝上伸。
幾個哨兵蹲在菜地里彎腰捉蟲,把葉片背面附著的灰色甲蟲一隻一隻摘下來扔進密封袋裡。
另一個人握著一隻小型噴壺沿著壟溝的邊緣灑水,水流落進土壤里之後迅速滲透下去。
他們看到她來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後背的線條比剛才更直了一些,
捉蟲的人頭低著,手上的動作像更仔細了,把葉片正反面都翻了一遍。
"因為知道是你種的,每天都有人自發來打理。"瀾野站在她側後方說。
蘇星冉蹲下來伸手碰了碰一株紅薯藤的葉尖,
指尖觸到的葉面濕潤有彈性,帶著清晨殘留的水汽。
她之前查過資料,木系異能在使用過程中,哨兵無法察覺能量流動的痕跡,
所以在他們眼裡這些植物只是長得比普通的好。
她收回手的時候指尖蜷了一下。
言靈的念頭在腦子裡閃了一瞬。
如果她對那些甲蟲說一句"離開這片地",它們會不會真的走。
她把那個念頭按住了。
非必要的時候不會用。
依賴便利容易上癮,那才是真正危險的事。
風從她站著的方向朝菜地遠處吹了過去,
植物的清香味被風帶著擴散開,在她周圍的空氣里聚成一層淡淡的綠色氣息。
她聽到身後多了幾個呼吸聲,偏頭看了一眼。
散在菜地各處的哨兵不知什麼時候,都朝她站的位置聚攏過來了。
身形挺拔,站姿比平時訓練時更直,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但沒有人迫近她的個人空間。他們留出了大約三步的距離,自發站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形。
最前面的人先彎腰了,後面的人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
所有人同時低下頭的姿態整齊得像提前排過一樣,
從她面前排開來的頭頸弧線
在午後的光線里投出了一片緊密的影子。
聲音同時響起來,從不同的聲帶里發出同樣的音節:
"黑塔哨兵,誓死保護嚮導小姐!"
蘇星冉蹲在紅薯藤旁邊看著那些人,
她的視線從第一張臉掃到最遠處的最後一張,
彎腰低頭的人沒有一個直起身。
她的指尖還貼著那株紅薯藤葉片的邊緣,
掌心底下傳來極輕微的溫度變化,
像葉片在替那些心跳加速的哨兵傳達什麼。
她合上眼放出了精神絲,凌霄藤的銀絲從她頭頂無聲地延展出去,
末梢在空氣中分成了數十條細線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探去。
絲線穿過距離接觸到每一個哨兵的前額皮膚,
太薄太輕,哨兵們無人察覺到,像是清風吹過了眉心。
她的意識順著那些精神絲滲入,是一片灼熱的底色。
滾燙的赤誠,沒有一丁點虛假的紋路,
每一道精神波紋的末端都收攏成一個與她有關的指向。
她收回精神絲睜開眼,蹲在那裡的姿態和之前沒有變化。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起來幹活。"
哨兵們直起身,有人轉身回到剛才捉蟲的位置蹲下繼續翻葉片,
有人重新拿起噴壺沿著壟溝走完了剛才中斷的路線。
彎腰的姿態全都恢復了平常的幅度,和她來之前一樣,
只是每個人動作里的那點力道比之前更穩了一些。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和瀾野一起沿來路往回走。
經過菜地邊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的光從灰白色的雲層邊緣滲出來,
把菜葉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