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隊的名單在兩天後正式敲定了,蘇星冉坐在辦公桌後面,
把五個人的頭像從通訊錄里依次拖進了一個新建的群組裡。
群名稱她想了三秒,打了一個"保安"上去。
蒼戾的頭像第一個亮了,後面跟了一個問號。
敖武發了一排感嘆號,瀾野的頭像沒有顯示文字但他直接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
燼離發了一條語音,她沒點開聽內容只看到時長很短。
柯星朔的頭像排在最後面,他發了一個點頭的表情包。
蘇星冉看著那排亮著的頭像靠在椅背里伸了個懶腰,
然後把光腦屏幕合上了。
護衛隊的事告一段落,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的那天早上,
灰白色的天光里多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蘇星冉換了一身淺灰色便服,走進禁閉室的時候凌梟已經坐起來了。
他靠在床頭的牆面上面朝門口的方向,花瓣從頰側褪盡之後,
露出來的臉比之前清瘦了一些,下頜骨的稜線收得更分明了。
他看到她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看向了牆面。
"今天做體內。"蘇星冉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最後一次。"
凌梟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的精神識海正在坍塌,風險很高,你可能會被捲入——"
"先試試。"
蘇星冉把掌心攤開放在兩人之間的床單上,
"有危險我會停。"
他低頭看著她攤開的掌心看了幾秒,
然後把手指放進了她掌心裡。
指腹微涼,接觸的瞬間蘇星冉的凌霄藤,
已經順著兩人手指交握的路徑朝他的識海入口探了過去。
她的意識穿過一層薄薄的屏障進入了一片空間。
灰褐色乾裂的土地從腳下延伸到視線盡頭,
地面的裂隙交錯成密密麻麻的網狀紋路,
縫隙里沒有水汽只有乾燥到發白的土粒。
原本應該是熱帶雨林的地方只剩下枯朽的骨架
樹幹表皮干縮到裂開,枝條從高處垂下來耷拉著沒有葉子。
整片空間的邊緣有一塊區域從邊緣向內塌陷了一大片,
像被什麼東西從外側挖走了一塊。
她正前方的地面裂隙里,有一根新生的細莖從土縫裡鑽出來,
莖稈短而弱,頂著一片還沒有完全展開的捲曲小葉,
但它的邊緣有新鮮的綠色從乾裂的土色表層里滲出來,雖然很淺,卻和周圍的灰敗不一樣。
凌霄藤的藤身從她身側伸展出去,銀綠色的藤尖觸到地面裂隙的瞬間,
黑線從縫隙底部湧上來纏住藤尖。
濃稠的能量從接觸點灌入她的顱腔,流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凌霄藤的藤身亮了幾度,藤尖分出了更多細絲,
順著裂隙的走向向更深處探去,黑線成片地被精神絲網住吸收。
她腳下的地面從乾裂開始收攏,裂隙邊緣的碎土回填,縫隙變窄。
枯枝從干縮的樹皮底下翻出淡綠色的新芽,芽尖頂著未脫落的舊殼從裂縫裡探出來。
腳下那片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枯朽林帶,正在從近處開始翻綠,
每一棵枯樹的主幹上都湧出細密的芽點,有些芽點在她注視的間隙里已經展開了小片嫩葉。
只有最遠處那一角塌陷的區域沒有變化,那片土面是空的,像被挖走了一塊拼圖,邊緣的線條不齊整。
凌霄藤的絲線探過去的時候觸不到實體,藤尖越過那片區域的邊界就懸空了,像伸進了什麼也無法觸及的虛空里。
她收回了藤絲,意識退出那片識海的時候,地面裂隙合攏的進度在她離開的路徑上,
持續了一段才徹底停止,凌霄藤從她頭頂收回丸子頭,
葉片邊緣還帶著一層殘餘的淡光。
凌梟靠著的牆面在他坐姿的支撐下沒有動,他的長睫輕輕顫了一下,
呼吸節奏從平穩變深了一個刻度,然後他整個人從靠牆的姿態朝她這邊偏了半寸。
他悶哼了一聲尾音,壓在喉嚨里沒有完全放出來,連手指收攏的力道也很輕。
他偏著頭看她的時候,瞳孔還是渙散的狀態,唇線微張,
下巴的弧度和頸側的線條是從收緊到鬆開的姿勢,整個人像一朵從閉合狀態緩緩打開花瓣的花,蕊心還帶著水汽。
蘇星冉看著他此刻的姿態,她單純用視線描繪了一遍他的五官輪廓,
從眉弓到鼻樑到唇形到下頷的轉折。
她放出精神絲探入他意識表層的時候只看了一眼就退出了,
那層浮在最外面的情緒帶是溫熱的,指向明確,但它的邊緣處有一條細長的裂痕,
裂痕裡面露出的內容是另一組畫面,
灰褐色焦土地面上蟲潮湧動的邊界線,遠處有人影在煙塵里推進,
那些人穿著和他相似制服的輪廓排成一條稀疏的線。
這片溫熱的意圖和那片裂痕內容之間隔著一段無法填平的距離,
她收回精神絲的時候看到他的瞳孔已經重新聚焦了,視線落在她臉上,從眉間描到下頜線然後停住。
他看著她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明天上戰場了?"她問。
凌梟看著她沒有否認,蘇星冉從椅子上站起來,
帶起了一陣輕微的氣流,她把椅子推回原處,然後朝他張開了雙臂,
"要抱抱嗎?"
凌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他坐在原地看了她幾秒,
下頜線收了一下,然後緩緩張開手臂環住了她的腰背。
他的下巴擱在她肩頭上方沒有貼實,鼻尖虛虛地懸在她耳側的位置。
九里香花的香氣從她皮膚表面逸出來,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狹小空間裡。
他的嘴唇在她發頂極輕地碰了一下,像羽毛掃過髮絲。
"保護好自己。"他說。
聲音從她肩窩的方向傳過來,
蘇星冉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她後背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她退後半步的時候他的視線還落在她臉上,
像在把她的五官輪廓沿著記憶的邊緣重新描一遍。
蘇星冉朝門口走了幾步,到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凌梟靠在床頭的牆壁上,坐姿和之前一樣,
只有眼尾殘留著一層未完全褪盡的薄紅。
她跨出門檻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
像他呼出了一口一直屏著的氣。
門合攏了,甬道里的冷白燈光沿著牆面延伸出去,
她的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規律地響了一陣然後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