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的耳朵尖動了一下,
它的嘴張開了一道縫,
然後發出聲音:"你眼睛裡有個鏡子在照豹豹。"
聲音比正常的貓科動物粗糲尖銳,
像用嗓過度之後留下的後遺症,
高音部分會劈成兩截,
尾音卻拖得很長。
蘇星冉蹲在原地沒有動,
黑豹說完這句話之後歪著腦袋看她,
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她的倒影。
它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這次語速慢了一些,
像在確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鏡子裡面有個姐姐。"
敖武已經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她身側了,
他的手按在腰側武器卡扣上,
視線鎖在黑豹的面部區域沒有移開。
瀾野從另一側緩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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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了黑豹的側後方位置,
他的腳步聲壓得很輕,
但落地時的重心已經調整成了隨時可以發力撲出的姿態。
黑豹沒有看他們,
它看著蘇星冉,
耳廓朝她的方向微微轉動。
蘇星冉抬手朝敖武和瀾野的方向做了個按壓的手勢,
示意他們不要動。
然後她重新轉向黑豹,
把聲調放平放輕了:
"你能看清楚鏡子裡的我嗎?"
黑豹的琥珀色瞳孔在她說話的時候,
微微擴大了一圈。
它往前邁了兩步靠近她蹲著的膝蓋邊緣,
鼻尖湊近了她袖口的位置嗅了一下,
然後又把腦袋往前湊了湊,
鼻尖幾乎碰到她垂在膝側的手指。
"姐姐。"它說,
"好聞。摸豹豹的時候腦袋不疼了。"
蘇星冉的手指在它說完那句話的時候,
輕輕動了動。
她從黑豹的情緒表層,
捕捉到的內容通過精神絲傳導過來,
一層柔軟的依賴,
像幼崽貼著母獸體溫的那種熱,
沒有摻雜其他東西。
她抬手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大腦袋,
掌心底下黑豹的絨毛粗糙干硬,
但它在她手掌落下去的時候整個脊背都塌低了一截。
她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要不要做體內安撫"的念頭,
最終把它放下了。
等精神力更穩定一些,現在不急。
敖武把手從武器卡扣上放下來了,
但姿態沒有完全鬆弛,
"這是哪來的黑豹?我從來沒見過它。"
瀾野繞到了黑豹側面半蹲著,
視線從黑豹的耳根掃到尾巴尖再回到它的爪子。
"以前聽過一個說法,"他說,
"黑塔上任總指揮官的精神體是變異黑豹,
但只是傳聞,
沒有記錄證實。"
蘇星冉從空間紐里取出一串青葡萄,
摘了一顆托在掌心裡遞到黑豹面前。
黑豹低下了頭,
嘴巴開合的幅度不大,
從她掌心叼走葡萄,
嘴唇邊緣擦過她掌緣的皮膚。
它嚼著葡萄腮幫子鼓起來又凹下去,
琥珀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瀾野起身的時候拍了拍手上沾的浮土:
"這片區域的畸變種都認它當首領,
它現在恢復理智了,
反而能減少那些東西騷擾黑塔外圍的頻率。"
敖武湊近了黑豹一步想伸手摸它的後頸,
黑豹的尾巴甩過來掃在了他手背上。
力道不重,
像在趕一隻煩人的飛蟲,
既沒有露出牙齒也沒有弓背。
蘇星冉伸手托住黑豹的下巴把它的嘴巴合上了:
"不能咬人。"
黑豹的下巴被托著沒有掙開,
琥珀色眼睛偏轉了一下看著敖武的臉。
它遲疑了一下,
然後把腦袋朝敖武的手邊偏了兩寸。
敖武伸手去夠它耳後毛髮,
黑豹猛地回頭張嘴做了一個咬的動作,
牙齒擦著他指尖的皮膚掠過去,
上下頜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空響,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它的尾巴在身後快速擺了擺,
像一隻剛做完惡作劇等著看人反應的頑皮幼獸。
蘇星冉從蹲姿站起來,
膝蓋響了一聲。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和碎葉屑,
轉身朝來路的方向邁了一步。
黑豹跟了上來,
四隻腳交替著貼著她的鞋跟走。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
黑豹也跟著停下來仰頭看她。
她蹲回地面揉了一下它的耳根:
"過兩天再來,帶好吃的。"
黑豹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
然後退回了灌木叢邊緣,
整具身體縮進枝葉之間的陰影里,
只露出兩隻琥珀色的眼睛,
瞳孔追隨著她的步伐移動。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之後再回頭,
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她。
又走了十幾步之後再次回頭,
那雙眼睛還在,
只是距離比剛才遠了。
敖武放出薩摩耶,
耶耶的體型縮小了,
縮成普通家犬的大小蹲在他腳邊,
白毛蓬鬆得像一團剛打發的奶油。
瀾野的鯤鵬也縮小了,
淺藍色的翅膀收攏在體側,
飛到她攤開的掌心裡停了一下,
然後落到了她肩頭。
敖武從旁邊邀請她騎耶耶回去,
瀾野在另一側說可以騎鯤鵬上天,
雲層里飛一段就回黑塔了。
蘇星冉跨上了鯤鵬的脊背,
她坐下來手扶著鯤鵬頸側的絨羽,
脊背還沒有完全坐直,
鯤鵬已經展翅升空了。
初升的幾步很穩,
但飛離地面大約三四米之後它忽然加速了,
身體朝前傾斜,
翅膀拍擊的頻率變快了。
蘇星冉因為慣性往後倒了一下,
後背貼上了一片寬闊溫熱的胸膛。
瀾野的手臂從她身側環過來握住了鯤鵬頸側的羽根,
他的膝蓋輕輕往前移了兩寸,
把她帶到了自己腿間的位置。
氣流從他們身側掠過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寒意,
"風大,這樣安全一些。"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方向傳來,
銀白色的發尾從她肩頭垂落下來,
髮絲邊緣在氣流里輕輕飄動著掃過她頸側的皮膚。
蘇星冉低頭看了看他環在她腰前的手臂,
然後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下巴靠近她肩側上方的位置,
銀色的睫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向前方的雲層。
灌木叢後面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
黑豹從枝葉縫隙間伸出腦袋,
確認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里之後,
才從灌木叢下面退了出來。
它低頭用鼻尖拱了拱地面上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金屬牌,
牌面邊緣的紋路在灰白的日光下顯露出來,
線條雕刻得細緻,
像某種古老的圖騰圖案。
黑豹把那塊牌子從泥土裡拱出來了一些,
然後趴下來把下巴擱在了牌面上。
它琥珀色的眼睛垂著,
裡面那層清澈的懵懂感。
在日光被雲層遮住的那一瞬間。
讓位給了另一種東西,
一種帶著複雜的、
像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沉澱下來的、不完全屬於幼獸的清明。
片刻之後日光重新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
它的瞳孔又變回了那種單純的亮,
它把腦袋從牌面上抬起來甩了甩毛,
轉身走進了灌木叢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