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在長椅上多坐了一會兒,
等那隻烏鴉把整杯果汁都喝完了,
才把它從膝蓋上輕輕托起來放到椅面上。
烏鴉在她手掌離開後,
用喙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力道很輕,然後它跳下長椅,
沿著步道的方向走了幾步,停住,
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往前跳了幾步,
然後展開翅膀飛走了,
那片泛著金屬光澤的黑色,
在午後陽光下很快融進了遠處樹林的陰影里。
蘇星冉收回視線,
把空杯收進回收袋裡,
站起來沿著另一條岔道繼續往下走。
她穿過了幾片不同主題的景觀區,
經過一排正在發光的噴泉時,
放慢腳步看了一會兒,
水柱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
從底部延伸至頂端的完整弧線,
邊緣泛著細碎的光,
持續不斷地向上噴涌又落回池面,
像一道被反覆拉伸又回縮的透明橋面,
維持著自己的輪廓,
既不擴散也不收窄。
她在噴泉邊緣的台階上坐了片刻,
等水珠濺到腳踝附近時站起來繼續走,
前方不遠處的街道開始變得整齊起來,
兩側的店鋪從主題景觀風格過渡成了更規整的商業街面。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
經過一家亮著暖色燈光的飾品店,
透過櫥窗看到裡面陳列著一排顏色漸變的小物件,
在展示架的光線下依次鋪開。
她站了一會兒正要繼續往前走,
餘光看到一個穿著淺色外套的少年正站在不遠的飲品店門口,
手裡握著一隻空了的杯子,
像是正要找一個地方丟掉,
但他低頭看了一圈周圍,
沒有找到回收口。
旁邊一個年紀相仿的同伴跟上來,
手裡拿著另一隻杯子,
說別找了,過兩條街才有垃圾桶。
少年把杯子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沒有隨手放下,轉身跟著同伴走了。
蘇星冉收回視線沒有多停留,繼續沿著街道的方向往下走。
經過一家亮著暖色燈光的店鋪門口時,
她聽到門帘後面傳來幾個年輕的聲音,
正在爭論什麼。其中一個聲音帶著明顯的氣鼓鼓的調子:
「顧班又當眾說我文化課不及格,
明明全班一半人都沒過,
他非得點我名,
他是不是針對我。」
說話的人聲音帶著一股青澀的少年氣,
尾音往上翹,
像正在氣頭上,
又像已經習慣了拿這件事來吐槽,
語氣裡帶著一點正在調整方向的試探。
旁邊另一個聲音接上了:
「顧班才三十歲,S級,很厲害,
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哪裡沒做對再怪別人?」
前面那個聲音剛落下,
另一個低一些的聲音也跟著補了一句:
「顧班雖然毒舌,不近人情,
平等嘲諷所有人,但他是我的偶像。」
幾個聲音在店鋪門口的光線里交替著響了幾下,
又隨著店內音樂聲的升高被覆蓋了過去,
像一段正在收尾的小插曲,
在門帘被風掀起時又漏出來一點邊角。
蘇星冉經過門口的時候沒有停步,
也沒有回頭去看說話的人長什麼樣子。
她在店鋪門口的光線里多走了半步,
又放回了原來的速度,
然後繼續沿著街道走了。
那幾個人聊天的內容像是被風裹成了一團,
在卷過她肩側時短暫地擦了一下她的耳廓,
又迅速朝著另一個方向散去,
像一截被從紙頁上撕下來的邊緣,
輕飄飄地繞過了她的肩頭,
繼續朝著街道後方涌動,
被過路人的腳步帶得越來越遠。
她沒有把那幾個名字串聯起來,
也沒有停下來細想,
只是把手收進外套口袋裡,
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偶爾偏頭看一眼路邊櫥窗的陳列,
偶爾走過一處灑水器噴出的細小水霧時稍微側一下身。
街道盡頭的拐角處有一片開放式的花園,
入口沒有門,
兩側的矮灌木修剪得整齊,
中間的小徑鋪著淺色的碎石,
踩上去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沿著小徑走進去,
空氣里的氣味,
逐漸從街道上的塵土和食物殘香變成了更濃的花香,
但花香不太自然,
甜得有些過分,
像被人為調濃過的香精味道。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花叢,
花瓣的顏色和形狀都做得逼真,
但湊近了能看到邊緣的紋理被壓平過。
她蹲下來摸了一片花瓣,
觸感光滑偏硬,
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條細窄的接縫,
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沒多評價,
繼續沿著小逕往裡走了幾步,
在花叢中間有一張白色的歐式長椅,
椅面乾淨,邊緣沒有落灰。
她坐下來,
從空間紐里取出一杯葡萄啵啵果汁放在椅子扶手上,
低頭喝了一口,
清甜在舌尖上化開,
帶著細微的果肉顆粒在齒間短暫停留然後滑入喉嚨。
花園裡沒什麼人,
只有噴泉的水聲在遠處持續響著,
幾隻麻雀在草地邊緣跳動了幾次,
又飛走了。
蘇星冉靠在椅背上,
閉了一下眼,
感覺到風從她面前穿過去,
帶著不自然的甜味從鼻尖掠過,
然後又散了。
她在心裡想,
這片花園怎麼看都是假的,
但假到這個地步反而讓人懶得計較了。
她的光腦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拿出來,
敖武的消息欄里還留著剛才的對話,
他問的是一句不太確定的話:
「冉冉,你喜歡那種不粘牙的營養粒嗎?」
她回了一句:
「喜歡水果味不粘牙的,
像水果糖那樣就行。」
發出去之後那邊沒有再回復,
她覺得他大概是又回廚房去試新的做法了。
她放下光腦,
偏頭去夠放在長椅扶手上的果汁杯,
手指在空處點了兩下,
沒有摸到光滑的杯壁,
卻碰上了一片溫熱柔軟的東西。
她轉過頭,
和一隻正努力偷喝她果汁的烏鴉對上了視線。
那隻烏鴉通體烏黑,
羽毛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一層藍紫色的金屬光澤,
深褐色的眼珠像兩粒剔透的琉璃,
此刻正警惕地縮著翅膀退了半步,
綠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她和水杯之間來迴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杯口很高,
果汁快要見底了,
原本應該垂在杯沿的吸管被撥到了外面,
杯底沉著幾塊小石子,
像有人特意放進去的。
她看著那些石子,愣了一下,
然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烏鴉喝水,活的。
她忍不住笑了,聲音放得很輕很軟:
「你好呀小烏鴉,你真聰明,想喝果汁嗎?
我給你重新倒一杯好不好?」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杯新的,
放在椅子扶手上,
把杯口朝烏鴉的方向推近了一點:
「這杯是乾淨的,喝吧。」
烏鴉歪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又低頭嗅了嗅空氣中飄散的九里花香,
慢慢收攏了翅膀,
試探著伸出一隻爪,
爪尖在椅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見蘇星冉沒有動,
又伸出另一隻爪,
邁著小碎步繞到杯口邊緣,
低頭夠了一下——夠不著。
它停下來,歪頭想了一會兒,
然後展開翅膀飛到旁邊的地面上,
叼了一顆小石子回來,
扔進杯里,水位上升了一小截。
它又往返了幾趟,
銜了四五顆石子回來,
水位終於升到能夠到的高度,
它低頭喝了一大口。
蘇星冉安靜地看完了整個表演,
覺得這一幕比之前玩的那些娛樂項目都值。
她吃了幾顆草莓,
順手在旁邊也放了一顆。
烏鴉喝完了果汁,
偏頭看了一眼那顆紅艷艷的果子,
猶豫了一下,低頭啄了一口,
然後整顆叼起來三兩下咽了下去。
它咽完之後跳上了她的膝蓋,
蹲穩了,爪子收得恰到好處,
羽毛挨著她腿面時帶著一點微微的暖意。
蘇星冉低頭摸了摸它的小爪子,
問它:「你是誰的呀?」
烏鴉沒有回答,
只是把腦袋往她掌心裡拱了拱,
像一個認得路卻還不急著回去的小東西。
她不知道這個傍晚會不會有人循著它飛過的方向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