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簾邊緣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她側躺著,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手掌朝上攤開,指節微微彎曲。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什麼都沒做,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坐起來,把腳踩進拖鞋裡。
洗漱的時候水很涼。
她彎腰沖了把臉,抬頭看鏡子的時候水珠正從下頜邊緣滑落,滴在洗手檯面上,她沒有擦,轉身走進客廳。
小黑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她腳邊走到廚房門口。
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檯面上,在餐桌邊坐下來。
光腦終端還攤開在茶几上,屏幕暗著。
她沒有打開,只是坐在那裡,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沿著木紋的方向緩慢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藍向淺灰過渡,雲層邊緣透出一線比周圍更亮的區域,空氣里還帶著夜間殘留的涼意,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向上蒸騰,還沒有完全散開。
蘇星冉站起來,換了外衣,從側門走了出去。
她沿著碎石路走到廢礦區入口的時候,入口外側地面上的碎石頭被什麼東西撥動過,幾顆石子偏離了原來的位置,排列成一道不規則的弧線,像是被什麼從側面輕輕推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石子的排列方式,沒有停下腳步,彎腰鑽進了甬道。
甬道里的空氣比室外暖一些,水汽的氣息比昨天更明顯了。
她走到岔道口的時候沒有停步,在岔道口站了片刻,然後向左轉,走進了左側那條通道。
她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停下來,腳下的地面從細沙變成了硬質的沉積層。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著地面,綠光從她掌心滲出,沿著地面的方向鋪展開來。
那道能量波動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停在遠處等她,它就在近處,離她大約五步的距離,保持著穩定的頻率,既不靠近也不後退,像一扇正在緩慢推開的門,在她把手搭上鎖扣之前就已經自行旋開了半指寬的縫隙,等著她走完剩下的路,才像一道從門縫裡透出的光那樣,在她面前停住。
蘇星冉把手掌從地面上抬起來,在她收回綠光之後的那段平靜中,有一道極輕的沙沙聲從通道深處傳出來,像是風吹過乾燥的沙土表面時留下的餘響,聲音持續了大約兩三秒,然後消失了。
她站起來,沒有繼續往前走,轉身沿來路返回。
走出廢礦區的時候晨光已經從雲層邊緣透出來了。
柯星朔不在入口處附近。
她沿著碎石路往回走了一段,在菜地邊緣看到蘇柚念正蹲在水龍頭旁邊洗菜,水聲持續地響著,水珠從葉面滑落,沿著手指的縫隙滴進接水盆里。
她抬頭看到蘇星冉走過來,把水龍頭關小了:「姐,今天怎麼這麼早?」
蘇星冉說:「它今天離我只有五步了。」
蘇柚念沒有繼續問,她把手裡的菜放進瀝水籃里,擰緊水龍頭:「那是不是快成了?」蘇星冉說:「快了。」
早飯的時候餐桌上的菜不多。
沈美從倉庫回來之後在桌邊坐下,面前沒有放碗,只是坐在那裡:「昨晚新到的幾個嚮導已經安頓好了,許美在帶她們熟悉菜地布局。
這個月新增的訂單量比上個月多了將近一倍,邊陲星那邊的需求還在漲。」
蘇星冉說:「供貨節奏不用加,把品控穩住。」沈美點了點頭:「明白。」
飯后蒼戾出現在菜地邊緣,手裡端著一隻空碗。
他把空碗放在水槽邊緣,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你上午還去廢礦區嗎?」
蘇星冉說:「不去了,下午再說。」
蒼戾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你上午做什麼?」
蘇星冉說:「去菜地西邊看看那批新苗。」蒼戾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蘇星冉沒有拒絕,沿著菜地邊緣朝西邊走了。
蒼戾跟在她側後方兩步的位置,經過一片低洼的菜畦時繞開了一處積水,沒有踩到濕泥。
上午的菜地西側安靜。
新移栽的苗株剛剛穩住根,葉片還沒有完全展開,邊緣微微向上卷著。
蘇星冉蹲在一排幼苗旁邊,用手背碰了碰最外側那片葉子的邊緣,指尖從葉片邊緣滑過。
蒼戾在她旁邊蹲下來,沒有碰那排苗,伸手把旁邊一株歪倒的幼苗扶正,用指腹輕輕壓了壓根部的土:「這排長得不錯,比上周那批壯。」蘇星冉說:「土質開始轉了。」
蒼戾沒有接話,把那株苗周圍的土攏平,把手收回來。
中午的時候蘇星冉坐在客廳沙發上,光腦終端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她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搭在屏幕邊緣,沒有碰它。
窗外菜地方向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內容,但語氣的節奏平穩。
她坐了一會兒,把光腦拿起來,打開那份星際嚮導律法彙編的文檔,翻到第一頁,光標還停在昨晚的位置。
她在那條「嚮導擁有獨立遷居權」的條文下方打了幾個字:「無需哨兵監護人許可。」
然後關掉文檔,把光腦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下午她再次走進廢礦區,入口外側那些被撥動過的石子還在原地,排列的弧線和早上一樣,沒有變化。
她在甬道里走了約二十步之後放慢了速度,通道兩側的岩壁比之前光滑了一些,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沉積物,在暗處泛著微弱的啞光。
她走到岔道口沒有停步,向左轉進左側通道,朝深處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停住。
她蹲下來沒有立刻催動綠光。地面比早晨更乾燥了,她彎腰聞了一下土層,沒有什麼多餘的氣味,只是土和石頭,混著一股被日光和水分反覆浸泡過的、和所有長過東西的泥土一樣的味道。
那道能量波動就在她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像在等她先開口。
她把掌心貼在地面上,綠光從她掌緣滲出,沿著地面向外延伸,觸到那道波動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阻隔,和那道波動的邊緣接觸上了。
維持著接觸面的狀態,平穩地連接著,沒有中斷過。
窗外的夜色正在變濃,客廳的燈還亮著。
她坐了一會兒,彎腰把小黑從地上抱起來放到膝蓋上,手掌貼著貓的脊背,指腹順著毛流的走向緩慢地捋了一遍,貓沒有睜眼,尾巴在她手腕上搭著,尾尖沿著她的手腕繞了一圈,停住了。
她站起來,抱著貓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輪廓。
遠方的天際線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但在那片暗色的底端,有一線極淡的光正在緩慢地移動,不是燈光,不是星艦的尾跡,像某種正在生長的東西沿著地表的輪廓緩慢延伸,在夜色中持續地向前鋪展。
她看了片刻,直到那道光沿著天際線的方向逐漸變淡,最終消失在暗色與暗色的交界處,像一扇正在閉合的門,在它完全合攏之前,最後一道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然後被另一側均勻的暗色覆蓋了。
她把窗簾重新拉上,抱著貓轉身走回了客廳,坐回沙發里,把貓放在膝蓋上,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沒有停留,沿著窗簾邊緣滑過,在房間內繞了一圈,從另一側窗戶的縫隙里穿了出去,什麼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