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蘇星冉已經醒了。
她側躺著沒有動,手掌貼著枕頭邊緣,視線落在窗簾邊緣那道光上,手指沒有移動,也沒有蜷曲。
小黑從床尾跳下來,走到門口,尾巴在門框邊緣掃了一下,門沒有關嚴,縫比剛才大了一點,光沿著門縫的邊緣滲進來。
蘇星冉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視線越過黑塔邊緣的屋頂和菜地,落在了遠處那條從天際線方向延伸過來的綠色帶子上。
她換好衣服推開臥室門,小黑已經蹲在客廳門口了。
她彎腰把貓撈起來抱在懷裡,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彎腰把小黑放回地面。
她換了外衣,從側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比前幾天濕潤,地面上殘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沿著葉片邊緣排列,在光照到的地方泛起細碎的亮光。
菜地里有人正在澆水,水壺傾斜的角度勻稱,水流從壺口落下來在半空中散成細密的線狀水珠。
蘇星冉沿著菜地邊緣走了一段,在那片低洼的淨化的區域停住,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草芽的邊緣,根扎穩了,莖稈比前幾天粗了一圈。
她站起來沿著小路朝廢礦區方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甬道入口處的空氣比前幾天暖,水汽氣息已經散了大半,像地下水位正在回落到正常高度。
她走進甬道,腳下沙層在鞋底摩擦下發出細碎的響,聲音在兩側岩壁之間來回彈了一下就散了,沒有形成持續的回聲。
她走到岔道口的時候沒有停,向左拐進熟悉的通道,蹲下來,把手掌貼著地面,沒有催動綠光,先感受了一下土層下方的溫度,隔了一段時間,她才讓綠光沿著地面向前延伸,那道能量波動就在她面前,沒有停留,在她綠光靠近的時候向前移動了半步,停住,保持靜止。
蘇星冉維持著綠光的接觸面,和那道波動保持著穩定的連接。
她感覺到那道波動正在緩慢地改變頻率,從原先的間歇性脈衝式波動,變成一道持續、均勻、間距固定的連綿振動,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和長度,像正在調整自己以匹配她綠光的節奏。
蘇星冉沒有增加強度,沒有改變頻率,保持著綠光原有的狀態,在接觸面維持了一段時間,等那道波動的頻率完全穩定下來,和她的綠光達到了同步,像一道被拉直後重新繃緊的弦線。
她收回了綠光,站起來,沿著來路返回。
回到地面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雲層邊緣透出來了。
她沿著碎石路往回走,在菜地邊緣遇到了敖武,他手裡拎著一把鐵鍬,鍬刃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
看到她就放慢了腳步:「今天怎麼樣?」蘇星冉說:「它調整了頻率。」
敖武把鐵鍬換到另一隻手裡:「那是不是快了?」蘇星冉說:「快了。」
上午蘇星冉換了件薄外套,在菜地西側那排新苗旁邊蹲下來檢查葉片的狀態。
那些葉片已經完全展開了,邊緣的捲曲消失了,葉脈清晰。
沈美從倉庫方向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手裡拿著一張薄板終端:「新的訂單又加了,是中央星系的民用渠道,不經過貴族系統,直接從底層採購埠發過來的。」
蘇星冉接過終端看了看:「按之前的價格走,不加價。」
沈美把終端收回去:「另外,昨晚又到了三個嚮導,從兩個不同星系來的。」
蘇星冉說:「安排她們跟許美對接。」沈美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
中午吃完飯蘇星冉坐在客廳沙發上,光腦終端放在膝蓋旁邊。
她沒有打開,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那片綠色上,它在緩慢地向前推進,比前幾天又延伸了一段距離,邊界線的輪廓比之前更清晰了。
她注意到邊界線前端有幾點顏色異常,比周圍更深一些,像是新冒出來的芽尖正在穿透土壤表面,顏色從深褐向淺綠過渡,邊緣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種皮殘留。
她把視線收回來,伸手拿起光腦,打開那份星際嚮導律法彙編,翻到第二頁,在第一條條文下方打了一行字:「第二條,嚮導擁有自主選擇定居地的權利,不需任何非血緣關係者審批。」
然後關掉文檔,把光腦翻過來放在茶几上。
傍晚的時候柯星朔出現在菜地邊緣。
他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在菜地和水龍頭之間的空地上,偏頭看著蘇星冉走近的方向:「廢礦區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帶人進去?」
蘇星冉在他旁邊站定:「等它不再後退。」
柯星朔沒有追問,轉身朝倉庫方向走了幾步,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菜地東側那排豆角可以收了。」
蘇星冉說:「好,明天我去摘。」
那天晚上蘇星冉坐在沙發上,小黑蜷在她膝蓋上。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菜地邊緣那排節能燈還亮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連續的暖色光帶,像一扇正在緩慢向前移動的門,沿著邊界線的方向向前延伸,邊界線上出現了一線細微的亮痕,像是正在發生某種緩慢但持續的位移。
她看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光腦終端。
屏幕暗著,沒有新消息提示。
她伸手把光腦拿起來,點開地圖,廢礦區那道細線還在原地,沒有變化。
她關掉地圖,把光腦放在茶几上,沒有關燈。
小黑在她膝蓋上翻了個身,呼嚕聲從她指尖傳上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貓,然後抬眼看向窗外那道正在沿著邊界線方向緩慢移動的光帶,在夜色中保持著恆定的亮度和速度,持續向前推進著,像一扇在無人推拉的狀態下自行向前滑動了一段距離的門,在門縫中露出了一線光亮之後沒有繼續移動,但也沒有退回原位,保持著那道剛剛敞開的縫隙,像在等她走過去把門推開。
她坐在原地沒有起身,也沒有移開視線,在沙發上坐了片刻之後關掉了客廳的燈。
黑暗覆蓋過來的過程中,那道從窗縫邊緣滲進來的光沒有消失,保持恆定亮度,在暗色的房間內形成了一道窄長的亮痕,沿著地板的方向向前延伸了一段距離,停在了她的腳邊,光帶邊緣在接近她腳踝的位置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像在被她的手碰觸到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最後的確認,沒有改變方向,繼續沿著原來的路徑緩慢推進。
她低頭看著那道光的邊緣,把腳從光帶的路徑上移開,讓光帶從她腳邊滑過,繼續向前延伸,在她身後約一步的地方停住,維持著相同的亮度和寬度。
她沒有回頭,只是保持坐姿,在光帶後方停了一會兒,讓它沿著原來的路徑繼續向前推進,像是正在向暗處延伸出一條它自己確定的軌跡,在沒有被阻擋的情況下,沿著地板的方向一路向前,直到它自己決定停下來為止。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腳收回來,光帶仍然保持著她讓出空間時的寬度和軌跡,沒有因為她的移動而改變方向,維持著那道狹長的通道,在她和走廊之間形成了一道持續的光隙,像一扇尚未被推開的門,沿著地板的方向展開了一道邊緣完整的縫隙,在她站起來之前,保持著靜止。
她站起來,沿著那道光帶走到臥室門口,沒有停,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攏的聲音很輕,像一道被關上的門重新合緊了門縫,把光帶留在了門外的地板上,在她關上門之後,它仍然保持著原有的位置和亮度,繼續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