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在廢礦區那道岔道口站了很久。
那道能量波動停在她面前大約一步的位置，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鏡面，
在她綠光的接觸面邊緣泛著細密的共振，從波動核心向外擴散，
像水面的漣漪一樣穩定地擴散開來，沒有消失，也沒有減弱。她在岔道口多站了片刻，然後轉身離開了。
回到黑塔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邊緣滲出來。
她沿著碎石路走回菜地，在邊緣看到沈美正蹲在水龍頭旁邊沖洗幾隻空筐，
筐沿碼著新摘的番茄，在水流沖刷下滾過一圈，泛起濕潤的光。
水流聲落定之後，沈美擰上水龍頭站起來甩了甩手，說今天供貨已經全部發出了，新增的訂單也都排好了。
她說完拎起一隻空筐朝倉庫走，經過蘇星冉身邊時放慢腳步，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蘇星冉沒有否認：「快突破了。」沈美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拎著筐繼續朝倉庫方向走了。
下午的時候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光腦終端。
她打開那份星際嚮導律法彙編的文檔，光標停在第三頁底部，她敲了一行字：「第十條，嚮導擁有對自身精神連結圈的完全自主權，任何非自願連結均屬違法。」
她沒有立刻關掉文檔，把頁面滑回第一條，從第一條到第十條逐條看了一遍，然後關掉文檔，把光腦翻轉過來放在膝蓋上。
傍晚的時候柯星朔從菜地西側走回來，手裡拎著一隻空筐，筐底還墊著一層乾草。
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把筐放在倉庫門口之後折返回來，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廢礦區那邊，今天怎麼樣？」
蘇星冉說：「它離我只有一步了。」柯星朔沒有追問：「那快了。」他站起來轉身朝廚房方向走了。
晚上蘇星冉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頁面上寫著幾行關於蟲族淨化頻率的筆記。
她翻了一頁，在空白處畫了幾條線。
小黑從窗台上跳下來蜷在她膝蓋上，尾巴搭在她手腕邊緣，呼嚕聲從她指腹下持續傳上來。
蘇星冉沒有抬頭，手指順著貓的脊背從耳根捋到尾根，貓的呼嚕聲在她指腹下持續響著。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筆記本，把本子放在茶几邊緣，彎腰把小黑從膝蓋上抱起來放到沙發另一側，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
她端著水杯走回窗邊。
窗外遠處的天色正在變暗，廢礦區那個方向安安靜靜的，沒有額外的亮光，也沒有異常的顏色，只是夜色均勻地鋪在那裡，和周圍一樣。
蕭澈是在第二天下午出現的。
他沿著菜地邊緣那條路走過來的時候腳步不快，手裡沒有拿東西，姿態和平時一樣端整，但走到她面前大約一步的位置時停住了，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她旁邊看一會兒才開口。
他說：「我來問你一件事。」蘇星冉抬頭看他：「什麼事。」
蕭澈看著她，停頓了片刻：「你還要在廢礦區那邊等多久？」
蘇星冉說：「等到它不再退。」蕭澈沒有再追問，但他也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菜地邊緣線上，那裡有一排剛澆過水的菜苗，葉片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
他看了大約幾秒才把目光收回來：「如果它一直不退呢？」蘇星冉說：「那就繼續等。」蕭澈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日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肩側投下一道斜向的暗影。
她沒有移開視線，他也沒有移開目光，兩人之間的安靜持續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那我等你。」他說完轉身沿著來路走了，步伐和來時一樣均勻，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蘇星冉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沿著菜地邊緣那條路走遠，在拐角處被牆體的陰影遮住了。
她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水杯的手指，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她指腹的弧線滑落了一滴。
她走進廚房把杯子放回檯面上，站了一會兒，推開門走進了院子裡。
遠處污染區邊緣的綠色正在緩慢地向前推進，沿著那些被淨化過的土壤邊界線持續延伸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深處沿著看不見的脈絡向前伸展。
她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移動的邊界線，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三天後的清晨，蘇星冉再次走進廢礦區。
甬道里的空氣比上一次濕潤，她走到岔道口，在岔道口站了片刻，然後向左轉進左側通道，沿著通道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停住。
那道能量波動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幾步遠的位置等她，它就在她面前，距離她的腳尖不到一掌。
她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蹲下來，把手掌貼著地面，沒有催動綠光。
她把手掌貼在原地，只是貼著，感受著地底深處那道正在和她掌心保持相同節奏的共振，那道波動和她的頻率完全同步。
她把手掌從地面上抬起來，站起來，沿著來路退了回去。
她走出廢礦區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邊緣傾瀉而下，整片污染區都在日光下鋪展開來，綠色正在沿著那些已經被清理過的區域緩慢向前推進，像一道正在被持續翻新的邊界線，在新翻的泥土表面留下了一排清晰的印痕。
她站在入口外側的碎石地面上看了一會兒，沿著碎石路走回了黑塔。
那片綠色沿著邊界線繼續延伸著，像一道正在被持續翻新的分界，每一步都踩在新翻的泥土上，把舊的和新的分開，把已經走完的和還沒走到的隔開。
她走回菜地的時候沈美正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一塊薄板終端，看到她走近說：「新的訂單又到了。」
蘇星冉說：「按之前的規矩走。」沈美在終端上劃了一下：「明白。」
蘇星冉沿著菜地邊緣繼續往回走，她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日光沿著她肩側的輪廓持續移動著，在那些已經處理過的間隙里留下了連續的、均勻的光痕，沿著她行走的路線逐一掃過，在一片無人經過的拐角處停住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向更遠處延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