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這次走進廢礦區的時候沒有停步。
她沒有在岔道口停留，沒有蹲下來試探，沒有等待那道波動先回應她。
她經過岔道口時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左側通道的方向，然後繼續向前，沒有轉彎。
她沿著主通道走了大約三十步之後停下來，腳下的地面從細沙變成了更硬實的沉積層。
她蹲下來，把掌心貼著地面。
她沒有催動綠光。
她只是把手掌貼著地面，等了片刻，感覺到地底深處那道能量波動正在向她靠近。
波動停在她掌心的正下方，距離地面大約一掌的厚度。
她感覺到那道波動正在她掌心下方緩慢地調整自己的頻率，然後它向上移動了，像一道正在從深水區浮向水面的氣泡，沿著地層的縫隙緩慢上升，在接近她掌心的時候停住了，保持著和她手掌之間的距離。
她的掌心感受到一層持續的熱意，從地面下方透過沉積層向上傳導。
她把掌心從地面抬起來。
那道波動跟著她的手向上移動了一段距離，在她把手完全抬離地面之後，它停在了地表下方極淺的位置。
蘇星冉低頭看著地面，腳下的沉積層表面正在出現一道細長的裂紋，裂紋沿著她面前的地面向前延伸了大約一臂的距離，然後分出了兩道分支，又分出了更多的分支，像一個正在緩慢展開的根繫結構。
她沿著那道裂紋走了一段，停在裂紋末端分叉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裂紋邊緣的泥土。
泥土是松的，顏色偏深，和她之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她站起來，沿著來路返回。
出了廢礦區她沿著碎石路走回菜地，敖武正蹲在水龍頭旁邊洗一把小蔥，看到她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今天怎麼這麼快？」
蘇星冉說：「它讓我看了一條路。」敖武把那把小蔥放進旁邊的菜筐里：「通往哪的？」蘇星冉說：「還沒走完。」
下午的時候蘇星冉沒有去廢礦區。
她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她在紙頁上畫了幾條線，又在那幾條線旁邊標註了幾個字。
小黑從她腳邊跳上她的膝蓋，在她和筆記本之間的空隙里蜷好，她低頭順著貓的脊背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
傍晚的時候蘇星冉沿著那條碎石路又走了一趟。
她沒有進入廢礦區，在入口外側站了一會兒，看到入口內側的地面上那道裂紋的尾端已經比早上延伸得更遠了。
那道細長的裂紋已經從入口處向內延伸了一段距離，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持續向內的引導痕跡。
她沒有走進去，在入口外側站了片刻，轉身沿著碎石路走回了住處。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遠處廢礦區方向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淡的光正在緩慢移動，從入口向深處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了一道持續移動的亮線，像一條正在被緩慢展開的路徑，沿著地面的走向向更深處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收束在一個沒有標記的位置。她坐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那道亮線在她注視的過程中逐漸變淡，然後熄滅了，像一道正在被收攏的門縫，在合攏之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味和草木的氣息。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沒有關窗，轉身走進臥室躺了下來。她閉眼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掌心裡還殘留著白天那道波動的餘溫，那道熱意正在逐層消退，沿著她掌心的紋路緩慢散開，從中心向外延展，在接近手指的時候完全消失了。
她把掌心翻轉過來貼在枕面上，等了一會兒，沒有新的觸感出現，然後她閉上眼睡著了。
她換好外衣從側門走了出去，沿著那條碎石路走了將近二十分鐘，進入廢礦區之後沒有停步，沿著主通道走到岔道口，在岔道口站了片刻，然後向左轉進了左側通道，沿著那道裂紋延伸的方向向前走了大約三十步。
那道裂紋的末端停在一面岩壁前面，岩壁表面的顏色比周圍的更深一些，表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頂部延伸到底部。
她站在那面岩壁前面，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那道裂縫的末端正好停在她腳邊，在距離岩壁大約半掌的位置，沒有接觸岩壁本身。
保持著和她相同的頻率。
她沒有催動綠光，沒有試圖穿透那道岩層，只是把手掌貼著地面，讓那道波動隔著岩層回應她的存在，像兩扇尚未被推開的門，正在通過門縫傳遞著門內外的氣息。
她蹲在那裡一直等到波動穩定下來，在岩壁另一側保持著和她相同的節奏，像兩個正在隔著牆壁校準節拍的人，在聲音無法穿透的厚度之間找到了共同的時間刻度。
她把手掌從地面上抬起來，站起來沿著來路返回，走出廢礦區的時候晨光已經從雲層邊緣透出來了，整片污染區在晨光中鋪展開來，綠色正在沿著那些已經被清理過的區域持續向前推進，像一道正在被持續展開的地毯，從她腳邊向前延伸，沿著那些已經被標記過的路線鋪展向更遠處。
她沿著那條正在延伸的綠色邊界線走了一段，那些新生的草芽正在晨光中泛著潤澤的光，葉尖上掛著細密的水珠，草芽邊緣的顏色正在從嫩綠向深綠過渡，像一幅正在被緩慢著色的地圖，從她腳邊開始，一步一步地朝遠處的天際線延伸。
她停下腳步看了片刻那些正在緩緩著色延伸的葉片，然後轉身沿著碎石路走回了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