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在廢礦區入口外面站了片刻。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入口內側的岩壁上那道細長的裂紋在光線斜照的角度下清晰可見,邊緣平整,沿著岩壁的紋理方向延伸。
她彎腰鑽進入口,沿著主通道走到岔道口之後沒有停步,向左轉進左側通道,沿著那條裂紋延伸的方向走到岩壁前面。
岩壁上的裂縫比昨天寬了一些,大約能容一根手指通過,邊緣的岩石斷面顏色偏淺,像是剛裂開不久。
裂縫邊緣有一些細碎的岩石粉末,散落在裂縫底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向外推擠時脫落下來的。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著地面,感受到那道能量波動就在裂縫另一側,和她掌心接觸面之間的距離比昨天更近了,像一扇正在從內側被推開的門,在門縫變寬的過程中把另一側的溫度和氣息一併送了過來。
她把手掌從地面抬起來,沿著裂縫的邊緣走了幾步,在裂縫延伸的方向上停下來,把手掌按在岩壁表面。
她的指尖正好能觸到裂縫的邊緣,她感覺到那道波動的走向,它沿著裂縫的延伸方向持續傳導著,像一根正被拉緊的弦在振動。
她收回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返回。
她出了廢礦區之後沿著碎石路走回菜地,發現柯星朔正蹲在水龍頭旁邊清洗一筐剛摘下來的豆角,水流沖刷在綠色豆莢表面的聲音持續響著。
他關掉水龍頭把豆角瀝了瀝水,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去那邊去得越來越早了。」
蘇星冉說:「它開始往外推了。」
柯星朔沒有多問,把瀝好水的豆角放進旁邊的淺口筐里。他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隻筐:「沈美說新到的訂單里有幾個是偏遠星系的民用採購,沒走大渠道,是從公共郵箱直接發過來的。」
蘇星冉說:「按之前的定價走,不加價。」柯星朔拎著筐朝倉庫走了。
上午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她在一頁紙的空白處畫了幾條線,標註了廢礦區入口、岔道口、左側通道盡頭岩壁的位置,在岩壁後側畫了一個圈,沒有填任何內容。小黑從窗台上跳下來跑進菜地在她腳邊蹲好,她用筆尾輕輕碰了碰貓的耳朵尖,小黑耳朵動了一下,沒有躲開,繼續蹲在那裡,像在等她手裡的筆尖完成那道圈。
她在那個圈旁邊補了一行小字,字跡匆忙但不潦草:「裂隙持續擴大中,節奏穩定,未見干擾。」合上筆記本時筆尖在頁邊多停了一拍才移開,好像那道輪廓還沒在紙面上干透,等她再翻開時,邊角處就會多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壓痕,悄無聲息地留在頁角內側。
午飯的時候蘇星冉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一碗湯和一碟青菜。
燼離從廚房方向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手裡端著另一碗飯:「廢礦區那邊,你還要去多久?」蘇星冉夾了一筷菜:「快了。」燼離低頭扒了一口飯:「那到時候,要不要我們跟著?」蘇星冉說:「不用。」
下午蘇星冉沒有去廢礦區,她在菜地西側新翻的壟溝旁邊蹲下來檢查新苗的根系。
百合從倉庫方向快步走過來,手裡沒有拿東西,在她旁邊蹲下:「姐,今天到了四個新嚮導,說是從三個不同星系來的,路上走了半個月,有兩個路上還遇到了輻射風暴。」
蘇星冉把手裡的土拍掉:「安排她們先安頓好,晚上我過去看看。」
百合應了一聲,站起來要走,走出兩步又偏頭看她:「你最近好像一直在往外跑。」蘇星冉說:「快結束了。」百合沒有追問,點了點頭快步走回了倉庫方向。
傍晚的時候蘇星冉沿著碎石路又走了一趟。她沒有走進廢礦區,在入口外側停住,看到入口內側地面上那道細長的裂紋已經比上午延伸得更遠了,裂紋的邊緣比之前更寬,延伸的方向比之前更明確,像一道正在被持續展開的路徑,沿著地表的方向持續向前推進。
她在入口外側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入口邊緣那塊被裂紋穿過的岩石表面,指尖觸到的是乾燥的岩石和細沙的混合質地,沒有濕氣,沒有溫度異常。她收回手站起來,沿著碎石路走回了住處。
那天晚上她沒有開燈。
她坐在客廳沙發里,窗外遠處的天色正在從深藍向墨黑過渡,廢礦區方向的地面上有細碎的光點正在明滅閃爍,在夜色中像一小片緩慢流動的光塵,沿著之前那些裂紋的走向持續向前移動著,在接近入口的時候亮度開始變弱,在進入甬道之後繼續向前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像一道被擰暗的燈帶一樣逐漸熄滅。
蘇星冉在窗邊站了片刻,那道光線徹底消失之後她沒有立刻轉身走開,站在窗前多等了一會兒,確認它沒有重新亮起,才關好窗戶走回臥室躺了下來。
半夜她被一陣極輕的振動驚醒了。
那道振動從地面下方傳上來,持續了不到三秒,然後停了。
她側躺著沒有動,手掌貼著床墊表面,感覺到那道振動已經徹底消失了,沒有後續。
小黑從床尾跳下床跑到門口蹲下來,尾巴貼著地面,耳朵朝門的方向轉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沒有發出叫聲。
蘇星冉從床上坐起來,沒有開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夜色安靜,廢礦區方向的地面沒有新的光點出現,菜地邊緣的節能燈還亮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暖色的光帶,光帶邊緣停在一排菜苗的根部,沒有繼續向前延伸。
她在床邊多坐了片刻,確認沒有第二波振動傳來,然後重新躺了下來。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蘇星冉再次走進廢礦區。
甬道里的空氣比昨天濕潤,水汽氣息已經散了大半,像地下水位正在回落。
她走到岔道口的時候在岔道口站了片刻,然後沿著左側通道走了進去。
那道通道兩側的岩壁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珠凝結在岩石表面,在從入口方向滲進來的微光中泛著細碎的光,她走到通道盡頭的岩壁前面,看到那道裂縫的寬度已經擴大到能容納她整隻手掌通過了。
裂縫邊緣的岩石斷面顏色偏淺,乾燥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沿著紋理方向整齊切開的。
她把手伸進裂縫裡,指腹貼著裂縫內側的岩壁表面,感覺到那道能量波動就在她指尖前方,在她手指能觸及的距離內保持著和她相同的頻率,像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隔著岩層與她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她沒有進一步試探,把手從裂縫裡收回來,沿著原路退回了入口。她走出廢礦區的時候晨光正從地平線方向湧上來。
她沒有回頭,沿著碎石路走回了住處,手心裡還殘留著那道波動的餘溫,沿著掌紋的走向緩慢散開,在接近指尖時停住了,沒有再向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