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再次走進廢礦區的時候,甬道里的光線比往常更亮一些。
她站在入口內側,看到地面上那道細長的裂紋已經延伸到主通道與岔道口之間的路段,裂紋的寬度比昨天又擴大了一些。
邊緣的岩石斷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結晶顆粒,像是從地下深處滲出的礦物質在接觸空氣後凝結成的痕跡,顆粒排列均勻,每一粒都保持著相同的間距,在從入口方向透進來的光線中泛著細微的亮光。
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些結晶,觸感偏涼,像冬天鐵器表面的那種涼,但不是金屬,更像是礦物經過長期沉積後形成的自然結晶體。
她在那裡蹲了一會兒,讓那層涼意沿著指尖滲進去,然後站起來沿著主通道向前走去。
經過岔道口的時候她沒有停步,穿過岔道口之後繼續向前,在通道盡頭那面岩壁前面停住了。
那道裂縫已經擴大到能容她側身通過了。
裂縫邊緣的岩石斷面光滑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沿著紋理方向整齊切開,斷面之間沒有碎石或碎屑殘留。
她伸手碰了碰斷面表面,觸感和她剛才碰到的白色結晶顆粒相似,偏涼,邊緣柔和,沒有尖銳的稜角,像是被水流緩慢沖刷過的那種質地,但周圍乾燥。
她站在那裡多等了一會兒,確認那道波動沒有發生變化,然後側身從裂縫中穿了過去。
裂縫另一側的空間比她預想的更開闊。
是一條約兩米寬的窄長通道,地面比她走過的路面粗糙,鋪著一層深色的細砂,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和砂粒之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聲波被兩側的岩壁截斷,沒有形成回音。
頭頂的岩層高度比主通道低,她需要略微低頭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她沿著通道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停住了。
通道在她面前分成了兩個方向,一條向左延伸,消失在更暗的轉角處;另一條繼續向前,通道頂壁比岔道口的高度略微升了一些,從低矮的岩層逐漸向上升高,讓人不再需要低頭。
她蹲下來把掌心貼著地面,感覺到那道能量波動正在前方不遠處,保持著和她相同的節奏,像一道正在被持續調校的節拍器,在深層的土壤中持續地、均勻地跳動著。
她站起來沿著正前方的通道繼續走了大約十步。
通道在她面前收束成了一面完整的岩壁,岩壁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暗處泛著微弱的濕潤光澤。
那道能量波動就在岩壁另一側,距離她不到一掌的厚度,隔著那層岩石正在以相同的節律跳動著,她能看到岩壁表面有極輕微的顫動,像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隔著薄薄的胸腔把搏動傳遞到了外層皮膚上。
她在岩壁面前站了片刻,沒有再往深處探,在岩壁前多站了片刻,感受那道從岩層另一側傳過來的持續振動——那道振動正在以一種恆定的速度穿過岩層,沿著她腳邊的沉積層向兩側擴散,在觸到通道兩側的岩壁時折返回來,像一道正在被反覆彈回的水波,在那層被敲擊過的表面上來回運行。
她站在那裡,讓那道持續傳來的振動沿著她腳邊的地面穿過,感覺到那道正在穿行的力量掃過她的鞋底邊緣,沿著地面的方向繼續向前移動,在觸到通道盡頭的岩壁之後折返回來。
她沿著來路返回,側身穿過那道裂縫,經過岔道口,沿著主通道走出了廢礦區。
走出入口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邊緣滲出來,照亮了地面那些裂紋邊緣的白色結晶顆粒。
那些顆粒在日光下顯得更亮了一些,像細碎的碎玻璃嵌在岩石表面,邊緣銳利而透明。
她站在那裡多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正在緩慢移動,從西向東流動,在那道正在移動的雲影邊緣,有一線細長的光正在從雲層與雲層之間的縫隙中穿過,落在入口外側的碎石地面上,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窄長的光帶,光帶邊緣的輪廓穩定,沒有隨著風的流動而晃動。
蘇星冉沿著碎石路走回住處,從空間紐里取出一隻保溫盒擰開蓋子,裡面的營養液已經喝完了,她把空管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站起來朝菜地西側走去。
柯星朔正蹲在菜地西側新翻的壟溝旁邊檢查新苗的根系,看到她走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裂紋那邊,今天有什麼變化?」
蘇星冉說:「裂隙擴大了,能側身穿過,通道分岔了。」
柯星朔蹲下來,把那株新苗根部的土攏了攏,又站起來:「分岔的方向?你走了哪一邊?」蘇星冉說:「正前方那道,十步左右有岩壁擋著,能量波動在岩壁後面,距離很近,只剩一掌的距離。」
柯星朔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那快到了。」
下午的時候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筆記本。
她把廢礦區的地圖重新畫了一遍,標註了主通道、岔道口、裂縫、左側通道、正前方通道和盡頭岩壁的位置,在岩壁後方畫了一個圈,圈內填了一個問號。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的時候,小黑從菜地另一頭跑過來跳上她的膝蓋,她用筆尾輕輕碰了碰貓的耳朵尖,小黑耳朵動了一下,沒有躲開,在她膝蓋上蜷好。
傍晚的時候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沒有回住處。
天色正在從灰白轉向暖調的橘紅,菜地里的葉片在斜照的光線下泛著細密的亮光,邊緣的輪廓被光線描出一道清晰的亮痕。
她坐了一會兒,看到蕭澈從主樓方向沿著菜地邊緣那條路走過來,步伐不快,手裡沒有拿東西,外套的領口在風裡微微翻動了一下又落定。
他在她旁邊站定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先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會兒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天際線。
「我等你很久了。」他偏過頭來看著她,「我讓人查了一下廢礦區的地質資料,那面岩壁後面的空間面積不小。」
蘇星冉沒有轉頭看他的方向,視線還落在那道正在移動的光痕上:「你看到了?」
蕭澈說:「昨晚那道振動,我的人也監測到了。」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取出一隻細長的金屬管放在矮凳邊緣,管體的表面是深灰色的,沒有標識,在暖色光線下泛著啞光,「給你帶了這個。」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金屬管,伸手拿起來擰開蓋子,裡面是一支濃縮能量補充劑,管壁內側浮著一層細密的金色光點,密度均勻,在管體傾斜的時候那些光點沿著管壁緩慢流動。
她沒有立刻使用,把蓋子重新旋緊,把管子握在掌心裡站了片刻。
蕭澈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催促。
他站在菜地邊緣,風把他的外套下擺掀動了一下又放下,他開口說:「明天你去的時候,我讓人在入口外圍守著。」蘇星冉把那隻金屬管收進空間紐里:「好。」
蕭澈沒有再多說,他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天際線,轉身沿著來路走了。他的步伐和來時一樣均勻,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在途經菜地邊緣那排辣椒架時側身讓了一下,從架子之間的空隙穿了過去。
蘇星冉坐在矮凳上,把那隻金屬管從空間紐里重新取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去,站起來朝住處走去。
她走回住處的時候燈沒有開,小黑從窗台上跳下來跟著她走進客廳,她站在窗前沒有開燈。
窗外的夜色正在變濃,廢礦區方向的夜色里沒有光,沒有光點,沒有移動的痕跡,只是夜色均勻地鋪在那裡,和周圍的暗色融在一起,沒有多餘的輪廓或痕跡出現在那片暗色之中。
她看了片刻,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臥室躺了下來。
她把手掌翻轉過來貼在枕面上,感受那道從廢礦區方向傳來的持續振動,那道振動正在以一種恆定的速度穿越岩層和土壤,像一扇正在被反覆推開的門,在每一次推開的過程中都把門縫拓寬一點,那道門縫正在從內部被持續推開,在她合上眼之後繼續擴展著,在夜色中保持著恆定的速度和方向。
她翻了個身,在黑暗中保持著靜默的呼吸,窗外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沿著她的手腕邊緣滑過,然後收住,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保持著相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