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便將客房收拾得整潔妥當,被褥鋪得鬆軟溫熱,桌椅器皿,起居物件一應齊備,處處規整乾淨。
素暉盈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多謝公子。」
入夜,毒谷夜風微涼,霧氣浸窗。
一日車馬奔波加上初入絕境的心神緊繃,讓她略顯疲憊,卻依舊毫無睡意。她靜躺在榻上,指尖輕輕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情緒沉沉。
翌日天明,晨光穿透林間薄霧。
素暉盈晨起簡單梳洗,褪去了初入山谷疲憊,氣色溫潤不少,她抬步走出客房,尋到院中。
鶴安清正蹲在一塊空地上,輕捻一株暗色的綠植,晨光落在他側顏上,柔和了幾分平日的刻薄。
聽見腳步聲,他未曾抬眸,漫不經心:「醒了?在谷中睡得倒是安穩,看來你倒是極能隨遇而安。」
素暉盈止步立於他身側,目光掃過腳邊遍地長勢各異的花草植株,輕聲發問:「這些是草藥?」
鶴安清聞言低低嗤笑一聲,終於抬眸,狹長的眼尾挑著慣有的惡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誘導:「草藥?嗯?你可以碰碰試試。」
他眼底藏著玩味,谷中草木半數藏毒,尋常人一眼只當尋常花草藥株,貿然觸碰輕則肌膚潰爛,重則頃刻殞命。
素暉盈卻並無半分好奇莽撞,她收回目光,落回鶴安清身上,神色坦蕩懇切:「公子,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鶴安清眉梢微挑,隨手丟掉指尖的暗色綠植,站起身,稀奇的看著她:「哦?說來聽聽?」
素暉盈無懼他眼底的審視,抱拳躬身,語氣篤定而懇切:「求公子教授毒術。」
他上下掃視她一番,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刁難,語氣刻薄依舊:「毒術陰狠詭譎,沾之即險,最磨人心性,也最傷身。
「尋常男子都未必能扛得住谷中淬毒之苦,噬毒之痛,你身子孱弱,尚且懷有身孕,憑什麼覺得我會教你?又憑什麼覺得自己學得會?」
不等她開口辯駁,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算計:「不過,要教你也不是不行,你把上次在幽王府用的那門秘術法子教我,你學毒,我得術,互惠互利,如何?」
素暉盈幾乎沒有半分遲疑,語氣利落決絕,態度寸步不讓:「不可能,換一個條件。」
鶴安清簡直要氣笑了,再度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字句犀利扎心:「換一個?你不妨好好看清自己的處境,除了這門獨一無二的秘術,你身上還有什麼籌碼,能與我谷中絕學相提並論?說來聽聽。」
素暉盈:「........」
好像還真沒有,素暉盈心下有點尷尬,硬著頭皮開口:「有一顆赤誠的學毒術的心,算......算嗎?」
鶴安清直直盯著她清澈坦然的眉眼,心下震驚,世上怎麼還有比他還不要臉的人:「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小盈兒,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更能屈能伸。」
素暉盈訕笑了一下,暗自腹誹:看來想要拜師學藝,註定是一場漫長拉鋸。
就在她思忖如何再周旋之時,鶴安清忽然斂去戲謔,眼底掠過一抹惡劣算計,慢悠悠開口:「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機會。」
素暉盈瞬間驚喜的抬頭:「真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帶著她來到廊下,抬手指向一隻密封嚴實的黑陶罐,語氣隨意:「這罐子裡養的是五六隻毒物,我谷中獨有的凶毒之物,你若真心想學,別空口白話,伸手進去,親手抓出一隻。」
「抓得出來,我便破例,從頭教你毒術醫理,傾囊相授,若是不敢,便安分待著,從此休提學藝二字。」
他篤定她會退縮,她腹中胎相初穩,最忌兇險毒物,這般毒蟲,尋常壯漢都不敢輕易觸碰,更何況是她,只要沾上有他在雖說不致命,但腹中的胎兒定是保不住,他本是想逼她知難而退,磨掉她一時興起的執念。
素暉盈眸光清亮,穩穩追問:「當真?」
「自然,本公子一言九鼎。」
可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素暉盈甚至沒有半分遲疑,動作超乎人想像,一手掀開蓋子,一手抬臂徑直要往漆黑的陶罐之中伸手時。
全程不過一瞬,鶴安清臉上的戲謔瞬間僵住,瞳孔一縮,他只是刁難試探,從沒想過她真的敢!
千鈞一髮之際,鶴安清來不及思慮半分,身形一動,足尖發力,凌厲乾脆的一腳精準踹在陶罐側壁。
哐當。
厚重的黑陶罐瞬間離地翻飛,重重砸落在青石面上,應聲碎裂,五六隻毒物立刻四散爬出,飛速朝著四周逃竄。
鶴安清反應極快,指尖寒芒一閃,數根銀針破空疾射,精準無誤釘死每一隻逃竄的毒蟲,轉瞬之間,所有毒蟲盡數被釘在石面,僵死不動。
鶴安清泛起一陣冷汗,看著她,一股無名怒火直直衝上頭頂,滿是驚懼,咬牙一字一字往外蹦:「瘋女人。」
他眉眼覆上寒色,語氣又沉又凶:「你是想死嗎?你可知這東西是什麼?沾之即刻毒發,方才但凡我動作慢一瞬,你此刻就不是這麼好端端的站在這了,連你腹中孩子也保不住!」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貪生怕死的,卻從未見過這般執拗到不要命的女子,明明看著清冷柔弱,骨子裡卻狠絕偏執。
她緩緩抬眸,看向滿臉慍怒的鶴安清,滿臉疑惑,嗓音清淺通透:「不是你說的嗎?抓一隻出來,便教我毒術。」
她從頭到尾,不過是謹遵他的條件,全力以赴想要抓住學藝的機會,並無半分過錯。
鶴安清聞言,瞬間一噎,滿腔怒火的情緒,被這一句直白的話堵得嚴嚴實實,鬱結在心。
他本是隨口刁難,只想讓她服軟退縮,到頭來,亂了分寸的人,竟是他自己。
鶴安清胸口鬱結著一股悶氣,語氣臭得要命,帶著滿滿的不耐,硬邦邦砸出一句:「明日辰時藥房。」
話音落下,他懶得再看她一眼,轉身便要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