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暉盈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她難得露出一點侷促尷尬的笑,帶著懇切:「可不可以等我兩三天?我想先解決一下我的人生大事。」
指尖觸到衣料的瞬間,鶴安清腳步頓住,他偏過頭來,視線從她拽著他袖口的手指移到她臉上:「人生大事?」
「你有什麼人生大事需要在本公子的地盤上解決?」
素暉盈訕訕收回手,抬眸看向他,坦然道出心底籌謀多日的決定:「我肚子裡的這個,不打算留。」
他臉上的不耐瞬間消失,只剩下錯愕,一時竟有些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孩子不打算留,你得給我幾天時間處理這件事。」
「若是生下這個孩子,便是我唯一的牽絆,也是我往後餘生最大的累贅,既然選擇徹底為自己而活,掙脫過去,我便不能帶著一個軟肋立足,不能讓一個孩子,困死我,也委屈她一生。」
她想得通透,沒有半分婦人的優柔寡斷。
可落在鶴安清耳中,只覺得她冷靜得近乎薄情,冷血得讓人發寒。
鶴安清皺眉,語氣冷沉:「你可知打胎傷身?你本就體虛寒弱,初胎妄動,往後再難有孕,這些後果你都想清楚了?」
「我清楚。」
素暉盈應聲乾脆:「比起性命和自由,傷身,已然是最划算的代價。」
半晌,鶴安清忽然轉了話鋒,語氣暗藏深意:「你可知,外界的消息?」
「什麼消息?」
鶴安清緩緩道:「玄東肅不但沒死,甚至毫髮無傷,日日照常上下朝堂,一如往日。」
素暉盈聞言,滿臉疑惑和不信,她唇角微抿,語氣篤定:「不可能。」
鶴安清眉梢微挑:「哦?何處不可能?」
「那夜府中爆破聲震徹半城,他身在最中心,他就算命硬不死,也絕不可能半點傷勢不留,安然如常上朝。」
「他必然是重傷未愈,刻意隱忍偽裝,壓下所有風聲,演給天下人看的。」
她太了解玄東肅的野心與城府,他手握重兵,權傾一方,本就深受帝王忌憚,一旦露出半分重傷疲態,便是授人以柄,所以他哪怕重傷瀕死,也會咬牙撐住門面,穩住朝堂局勢。
鶴安清靜靜聽著,眼底掠過一抹讚許,微微傾身逼近她,壓迫感悄然覆下:「你倒是看得通透。」
「那你有沒有想過另一件事?」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字字誅心:「你如今決意打掉他唯一的孩子。」
「玄東肅本就為你瘋魔偏執,又身負重傷,胸中積鬱難平,你覺得,待他得知你親手斬斷他血脈,會不會不顧一切,暴怒興兵,直接拆了我這座毒王谷?」
風聲微滯,將這番問話襯得凌厲刺骨。
可素暉盈神色未亂,眼底少了先前全然的篤定,輕輕搖頭:「他會不會,我不敢百分百確定。」
「他如今重傷,大概率不會為了私怒貿然動谷,不顧一切行事。」
「可他對我的偏執瘋魔,本就異於常理,情之一字最是無解,我也不敢斷言,他會不會衝破所有理智,不顧一切行事。」
良久,鶴安清望著她冷靜自持的模樣,低聲嘖了一聲:「嘖,真是麻煩。」
素暉盈目光坦蕩,沒有半分寄人籬下的怯懦,補了一句:「退一萬步說。」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無論他最後會不會失控踏谷,此事從頭到尾,皆因我一人而起,與毒王谷毫無干係。」
她擔下所有因果:「真到那日,我自會出去直面他,絕不連累你半分,更不會讓你為難。」
鶴安清聞言嗤笑一聲,只剩下天生的張狂底氣:「你倒是會自作主張,你真以為我怕他?他若真敢興兵來犯,你當我這半生毒醫盛名,是浪得虛名?」
話音落,他不再看她,衣袂輕揚,轉身便邁步離去,只留一句:「明日我讓人送湯藥過來,給你一個月的修養的時間,一個月後按時學毒術。」
他深諳醫理毒術,最是清楚女子初胎傷身,三日根本不足以固本培元,強行操勞只會落下終身病根。
京城,幽王府,密室。
玄東肅整整昏迷了十日,十日之內,他高熱反覆,後背燒傷創面潰爛發炎,數次氣息微弱,幾近殞命,王府醫師輪番值守,施針灌藥,再配上雲家之前敬獻的酒精和青黴素,堪堪將王爺拉回來。
執明日日守在密室外,寸步不離,這十日,他心力交瘁,不敢有半分鬆懈。
一邊要封鎖王爺重傷昏迷的消息,嚴控府中下人,壓制城內流言,一邊還要配合常青假扮王爺坐鎮朝堂,瞞過帝王猜忌與各方暗流,餘下所有心神,皆系與密室之中生死未卜的主子身上。
第十日深夜,三更將過。
密室之內持續多日的高熱,終於緩緩褪去,值守醫師鬆了一口氣,起身快步走出密室,帶著欣喜:「執明大人,王爺高熱已退,氣息穩了,性命徹底無憂!」
執明緊繃十日的脊背一松,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地,嗓音沙啞:「知曉了。」
值守醫師匯報完便又返回看著,密室之內,石榻之上,昏睡十日的玄東肅,睫羽輕輕顫動。
良久,才萬般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入目時密室昏暗的穹頂,視線渙散模糊,腦海一片空茫。
下一瞬,鋪天蓋地的疼痛席捲全身,
後背燒傷的灼痛刺骨鑽心,內腑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滿身舊傷,十日昏迷的混沌褪去,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昏暗的老樹下,她輕柔騙他去藥屋的低語,而後震天的火光,一幕幕清晰刺骨。
玄東肅靜靜躺著,眼底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心口的疼痛遠超滿身傷勢的千萬倍。
她是真的想殺他,不惜賭上性命,也要置他於死地,徹底逃離他的身邊。
密室石門緩緩開啟,執明跨步入內,躬身行禮,看著榻上甦醒的人,神色恭謹:「王爺,您醒了。」
「她呢。」玄東肅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第一句話便是詢問素暉盈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