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傳來腳步聲，鶴安清手中把玩著一株藥草，緩步走來，恰好撞見她這副失神悵然的模樣。
他靠在木柱上，斜睨著窗邊的女子，慣來刻薄的嗓音慢悠悠響起：「怎麼？心中悔憾了？我本就說這世間女子哪有不憐惜骨肉的。」
「如今後悔也沒用，若當真念及，大可再與玄東肅續得子嗣便是。」
素暉盈從天際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他，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鶴公子對這孩子如此念念不忘，我險些以為，倒是你執念深重，要托生在我腹中了。」
這話一出，廊下一時靜了。
鶴安清手裡那株藥草「啪」地斷成兩截，他隨即冷嗤出聲：「牙尖嘴利。」
「但願來日研習毒術，你的本事，能同這張嘴一般強硬。」
他目光掃過她已經恢復大半的氣色，丟下一句：「休養已然期滿，明日卯時，後院藥房，若是遲了，便不必來了。」
話音落罷，他再無半句多餘言辭，轉身拂袖便走，轉瞬便消失在盡頭。
第二日，卯時。
素暉盈困得睜不開眼，整整一個月休養，日日無事，習慣了睡到日上三竿，現下要起這般早，眼皮沉重如同墜了鉛，困意纏得人渾身發軟。
她心底記著鶴安清那句 「遲了便不必來了」，不敢懈怠，猛地一咬牙，乾脆利落地翻身而起。
走到水盆邊，掬起一捧冰冷的水狠狠撲在臉上，刺骨涼意撲面襲來，混沌昏沉的腦子霎時清醒大半。
水珠順著下頜滾落，她也顧不上細細擦拭，飛快攏好衣衫，草草束起長發，來不及打理儀容，便快步推門，匆匆往後院藥房趕去。
後院藥房木門虛掩，屋內瀰漫濃重的草藥氣息。
素暉盈抬手推開屋門，藥房之內空空蕩蕩，爐具藥櫃俱全，卻不見鶴安清半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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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皺著眉頭，卯時已至，她並未遲到，可該授課的人，反倒不見蹤跡。
素暉盈坐在椅子上，等著鶴安清的到來，晨霧漸漸散去，天色一點點亮起，金輝漫過山巒。
一個時辰過去，又一個時辰。
倦意再度席捲重來，她時而踱步，時而靠在座椅小憩，不敢沉沉睡去，只能強撐精神，聽著院外鳥雀喧鬧。
日頭越升越高，日上三竿，足足等了近兩個時辰，門外才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
鶴安清一身寬鬆長衫，手裡把玩著一把野草，神色閒散愜意，方才遊逛藥圃歸來，半點不見半分趕時辰的急迫。
他踏入藥房，抬眼瞧見滿臉鬱氣的素暉盈，仿佛忘了自己定下的卯時之約，故作訝異挑眉：「喲，來得倒是挺早。」
素暉盈抬眸看他，胸腔壓著一股悶火，面上依舊克制：「卯時我便已經在此等候。」
鶴安清漫不經心把野草丟在案上，淡淡嗤笑一聲：「我又沒說，我也要卯時到。」
「規矩是給徒弟立的，為師何時來，何須向你報備？」
他繞到木案之後坐下，隨手把厚厚一摞泛黃毒冊推到她面前，書頁嘩嘩相撞。
「自己看吧。」
素暉盈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捏緊，她此刻才算真切體會，這人記仇得很，昨日廊下她出言譏諷，今日，便換著法子刁難回來。
這股悶氣暗暗埋進心底，也悄悄埋下往後她伺機報復的念頭。
素暉盈以為學毒術是「他教，她學」的模式，現下他所謂的「教」就是丟給她一摞泛黃的冊子，讓她自己背。
然後他在旁邊喝茶，偶爾漫不經心地指一下：「背錯了，重來。」
她詢問：「為何不邊教邊認。」
鶴安清眼皮都沒抬：「毒術是認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你連草木都分不清，我怎麼教你配毒？」
素暉盈咬著牙認了，她開始日日夜夜抱著那些冊子，認藥草，記毒性，背解藥。
她底子薄，起步晚，只能笨鳥先飛，晨起最早的是她，熄燈最晚的也是她，鶴安清偶爾路過，瞥一眼她埋頭苦背的模樣，嗤笑一聲：「倒是勤快，可惜腦子不太靈光。」
素暉盈忍了。
一個月後，鶴安清終於開始教她配藥，他說：「天下毒術，無非兩樣，怎麼讓毒進去，怎麼讓人解不了，前者靠手段，後者靠腦子。」
素暉盈聽得很認真，筆記記了厚厚一沓，可她很快就發現，鶴安清這個人，教是真的教，整人也是真的整。
第一天配藥，鶴安清遞給她一株不起眼的褐色草莖：「這是絮麻草磨的粉末，你沾一點試試。」
素暉盈猶豫了一下，沾了一點，舌尖立刻傳來一陣劇痛和麻痹，鶴安清這才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哦，對了，解藥在旁邊那隻白瓶里，第三格，你自己拿。」
素暉盈舌頭麻了整整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他。
第二天，鶴安清讓她辨認一罐無色無味的液體，她湊近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
鶴安清說：「這是軟骨散，你剛才吸進去了一點。」
素暉盈原地站了片刻，雙腿一軟，整個人就往下滑，被鶴安清一把拎住後領，提到椅子上：「反應太慢，毒場之中，這般遲鈍，早已殞命，下次記得躲閃戒備。」
第三天，鶴安清讓她自己配一副清心散。
素暉盈對著藥單配了半天，終於配好了，鶴安清拿起來聞了一下，隨手倒進了旁邊的廢料桶：「比例錯了半錢，清心散變催情散，你是想害自己失態，還是打算算計旁人？」
素暉盈臉色發青，無從辯駁。
日子一天天過去，鶴安清每天都有新的花樣整她，有時候故意給她指錯藥草，有時候在她配好的藥里偷偷加一味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等她發現不對勁時，已經中了招。
素暉盈被他整的七葷八素，可偏偏又無可奈何，他每次都能輕描淡寫地說：「教你的是警醒戒備，自己不長記性，怪得了誰？」
這種日子持續了整整半個月，素暉盈被他整得久了，反而生出一股邪火，他能日日整她，她為何不能伺機還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