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始認真觀察鶴安清的習慣,比如他每天卯時必在藥房,辰時固定會去藥圃澆水,午時會小憩半個時辰,比如他喝藥茶,茶壺永遠放在藥房左手邊第三個架子上,比如他沐浴時喜歡用青芷水,每次都會屏退左右。
她先從小事開始,並不打算下毒藥,因為知道鶴安清對毒很敏銳,肯定會失敗,某天鶴安清去藥圃澆水,素暉盈看準時機,悄無聲息溜進藥房,從藥櫃捻起一小撮黃連粉末,盡數撒入茶壺之中。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不多時,鶴安清折返藥房,熟門熟路拿起茶盞,倒出茶水從容飲下。
下一瞬,極致的苦味席捲口腔,鶴安清的面容扭曲了一下,滿口茶水直接噴了出來,瓷盞重重擱在木案上,他鼻尖輕嗅,冷笑了一聲,心中已然鎖定那人。
他轉身朝著素暉盈所在地走去,等他出在廊下,素暉盈抬眸,面上還維持著一派潛心看書的平靜模樣,眼底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淺淡笑意。
鶴安清冷眼睨著她:「你是不是覺得本公子不會把你扔出去?」
素暉盈放下書,滿臉疑惑的看著他:「鶴公子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呵,你真是好樣的。」
「禮尚往來,彼此彼此。」
鶴安清靜靜看著她眼底的小狡黠,心中瞭然,不過是些許黃連小計,孩童般的賭氣報復,無傷大雅,此人初敢還手,尚且不敢做得太過,今日這點小惡作劇,已然是她最大的膽子。
他懶得與她這般細碎計較,冷哼了一聲,不再多言半句,只拂袖轉身,默然離去,可他低估了素暉盈。
傍晚,素暉盈暗中靜靜觀察,掐算時辰,過會就是鶴安清沐浴的時候,他沐浴一向屏退僕從,浴房內外無人看守,正是最好的時機。
素暉盈揣上一早研磨好的『絮癢塵』,緩步繞至浴房門外,屋內水汽氤氳,隔著木門都能嗅到淡淡的青芷香氣。
她深吸一口氣,驟然抬手一把推開房門。
騰騰白霧撲面而來,碩大浴桶之內,鶴安清正倚在桶中,黑髮盡數散落,水面浸至他肩線。
他猝不及防抬眼,眸中還帶著沐浴時鬆弛的倦怠,尚未反應過來,素暉盈半點沒有遲疑,抬手,掌心藥粉盡數朝著浴湯揚撒而出。
細碎粉末飄落在溫熱水面,轉瞬消融,做完這一切,她一刻不多停留,轉身跑向屋外,還不忘貼心的替他關門,腳步輕快地快步溜遠。
浴房之內。
不過短短數息,細密難耐的刺癢順著肌膚飛快蔓延,無孔不入,鶴安清渾身一僵,只覺得皮膚底下仿佛無數小蟲來回爬動,根本無從忍耐,他咬牙切齒:「素、暉、盈,你死定了。」
他迅速起身,倉促裹上衣袍,拿出解藥吃了一顆後,鶴安清幾乎是咬著牙推開房門,循著方向徑直找到素暉盈,素暉盈料到他會尋來,卻依舊裝作淡定。
鶴安清立在她面前,氣息冷冽,胸腔起伏,字字皆是從齒縫間擠出來:
「素暉盈,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你看不見我是男子嗎?竟敢直接闖進浴房!」
素暉盈慢悠悠合上書冊,神色坦然:「鶴公子往日捉弄我的時候,可不曾顧及我是女子,不過禮尚往來而已,只許你百般刁難,不許我小小還擊?」
「還擊?」
鶴安清氣極反笑:「好好好,既然你要互相較量,往後藥房課業,我不會再留半分情面。」
素暉盈唇角上揚:「好,那往後鶴公子沐浴,最好日日留人守在浴房門外,切莫再給我可乘之機。」
鶴安清喉頭一噎:「你……」
他被這番肆無忌憚的話堵得一時失語,胸腔憋著一股鬱氣,偏偏又抓不到恰當的話訓斥,尋常女子最重名節禮教,避男女之別如避洪水猛獸,偏生素暉盈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素暉盈靜靜瞧著他氣急難言的模樣,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她清楚,鶴安清自持清高,斷不會日日提防她一個女子沐浴,更不會拉下臉面反過來守著她。
對付他這種精通百草的毒師,想要占到上風,只能不拘小節,用上旁人眼中下流無賴的法子。
底線是留給講規矩之人的,倘若他日後還想肆意捉弄她,她大可拋開所有顧忌,世俗眼光能困得住尋常女子,卻困不住她,若是一味固守禮教體面,到頭來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她抬眸,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狡黠:「怎麼?公子莫非以為,我還會顧及那些虛禮?」
鶴安清額角突突直跳,冷聲道:「素暉盈,你莫要得寸進尺。」
素暉盈攤了攤手,語氣輕飄飄:「談不上得寸進尺,一切看公子怎麼做,你安分授課,我自然安分學毒,你若依舊處處算計折騰我,那就休怪我不擇手段還擊。」
鶴安清深深吸了一口氣,額頭青筋直跳,他自認見過形形色色之人,卻從未遇上這般半點臉面都不講的女子,論無賴,他遠不及這位徒弟。
他只硬邦邦扔下一句:「等著。」
說完,他轉身便走,衣袍拂過地面,帶起一陣冷風。
看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素暉盈笑著挑了挑眉。
京城幽王府,沉寂的氛圍籠罩整座府邸,整整一個月未曾散去。
那日重創,玄東肅終究是傷及了根本,心脈受損,整整在密室躺了三十日,才勉強穩住內傷,掙脫了整日昏睡。
可整整一個月,哪怕深陷病痛,玄東肅每日甦醒的第一句話,永遠是詢問她的下落。
「可有盈兒的消息?」
虛弱沙啞的嗓音,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的問句,褪去了往日執掌權柄的冷硬威嚴,只剩下無人知曉的焦灼。
一個月靜養期滿,玄東肅撐著孱弱的身軀,第一次親自起身下床,身形虛晃,一身素色常衣襯得面色慘白如紙,唯有眼底的執念,依舊深沉濃烈,絲毫未減。
他靜靜的站立在這間密室里,看著石壁上依舊貼著各種黃符,昔日一幕幕湧上心頭,這裡是他昔日偏執禁錮盈兒的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