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東肅眼底掠過一抹苦澀自嘲,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鈍痛。
終究是報應輪迴。
從前他困她於此,如今世事輪轉,換他重傷纏身困守此地,日日病痛煎熬,夜夜熬相思無解。
心緒微動,牽動受損的心脈,喉間腥澀癢意,他抬手抵在唇上,壓抑不住地低低咳嗽起來,細碎沙啞的咳聲斷續響起,每一聲都牽扯著臟腑劇痛,讓本就虛浮的身形愈發顫慄。
良久,咳勢稍歇,他壓下胸腹悶痛,斂去眼底所有酸澀,緩步走出密室,來到書房案後坐下。
常青已然恢復原來面貌,見王爺出來恭敬行禮:「王爺。」
玄東肅擺了擺手,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免了。」
這一個月,外界和王府安然如常,無人察覺分毫異常,全靠常青日日頂替他,硬生生替他穩住了整座王府。
玄東肅抬眸看向他:「這一月,辛苦你了。」
常青垂首躬身,姿態恭謹:「屬下本分,不敢稱辛苦。」
「替身之事,到此為止,你退回暗線本職。」
常青應聲領命:「屬下遵令。」
「西側院那兩個都遣散了嗎?」玄東肅隨口問詢。
常青垂手回話:「屬下已盡數辦妥,兩人都已遣送出府,發放安家銀兩,城外宅院良田,都已安置妥當。」
玄東肅微微頷首,繼而沉聲問及另一件要事:「和離文書,補償帳冊可曾盡數備妥?」
常青即刻上前,將一疊裝幀整齊的文書盡數呈上:「回王爺,早已備妥,和離書條款清晰,三倍嫁妝,千畝良田,西郊別院的地契帳冊一應俱全。」
玄東肅垂眸掃過案上厚厚一疊文書,語氣淡漠:「傳王妃,讓她即刻前來書房。」
常青低聲勸諫:「王爺,您傷勢未愈,不宜久勞,這......」
玄東肅輕輕搖頭:「無礙,你退下吧。」
常青知曉他心意已決,再無轉圜餘地,不再多勸,躬身退下傳信。
書房轉瞬只剩玄東肅一人。
不過片刻,外頭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楊照影一身雅致月白錦裙,髮髻素雅精緻,面上噙著一抹溫婉恬靜的笑意,眉眼藏著隱秘歡喜。
自她奉旨嫁入幽王府,數年歲月大半都是獨守空府,玄東肅往年常年駐守邊關,常年不歸,便是歸來這一年有餘,從未主動喚她近身相伴。
一路行來,楊照影心底早已揣測無數,暗自生出無限奢望。
自從王爺昔日肅清她所有消息來路後,她便徹底斷了府中打探的渠道,這段時間來,她唯一聽聞的風聲,便是素暉盈日日盤踞前院,獨占王爺所有目光,榮寵滔天。
可盛寵日久,終究會膩。
楊照影唇角笑意愈發溫婉,心底暗自篤定,定是日日相伴纏綿早已磨盡新鮮感,玄東肅這般心性冷硬之人,最是不耐纏人情愛,想來定是厭倦了素暉盈,這才想起她這個正妃了。
門外傳來執明的見禮聲:「屬下參見王妃。」
楊照影微微頷首,執明替她打開房門,她踏入書房內,執明將書房再度關上,她盈盈福身,嗓音溫婉:「妾身參見王爺。」
玄東肅端坐主案之後,已然強行壓下體內的虛乏,恢復成往日冷寂的模樣,嗓音冷冽乾脆:「免禮。」
楊照影正欲開口詢問召見緣由,心下尚且帶著幾分期待的暖意,下一瞬,玄東肅不饒半句虛言,抬手將擬定好的和離書徑直推向案幾邊緣,嗓音沙啞涼薄:「和離書,你細看。」
楊照影眸光死死落在那一紙薄薄的文書之上,全身血液一凝,心頭轟然一震,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猛地抬眸望向主位冷漠的男人,眼底難以置信,嗓音發顫:「王爺,這是何意?臣女乃是陛下親賜的幽王妃,御賜婚書,無過無失,你憑何與我和離?」
「無故廢黜御賜婚姻,是藐視聖恩,王爺就不怕皇上追責嗎?」
她句句切中要害,通透知曉這樁婚姻背後的朝堂制衡與皇家顏面,絕非尋常家事,一旦破裂,便是滔天風波,可今日,他偏偏做得決絕又乾脆。
玄東肅面色未變,語氣依舊冷硬:「本王心意已決,皇兄那邊本王自會去解釋,此事無關朝堂,只關本心。」
「本王此生,心有所屬,情有所鍾,唯有素暉盈一人,這樁御賜婚約,於你是委屈桎梏,於本王是畢生牽絆枷鎖,唯有和離,方能兩清。」
楊照影胸口一陣發堵,帶著一絲不甘的執拗:「可王爺,世間男子本就三妻四妾,妾身入主幽王府數年,安安分分打理中饋,不過是安守本分做我的正妃,為何連一席之地都容不下我?」
「你無錯,錯在本王心有執念,此生非她不可,容不下旁人。」
坦蕩直白的絕情,比厲聲斥責更讓人寒徹心扉,楊照影怔怔看著他,數年的自我寬慰,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她忽然悽然失笑,眼底含淚:「好一個非她不可!好一個容不下旁人!」
「那我算什麼?」
玄東肅眼底無半分憐惜,全然看不見她的崩潰,字句涼薄,徹底斬斷她所有念想:「你我成婚數年,從未圓房,你清白未損,日後盡可另尋良人。」
「本王會在你原有嫁妝上再添三倍補給,外加良田鋪面,盡數歸你私產,算作補償你這些年恪盡職守打理王府的辛勞,保你餘生衣食無憂。」
金銀田產,俗世安穩,他給得大方又敷衍。
楊照影看著他淡漠無情的眉眼,淚水終於滾落臉頰:「王爺真是公允通透,冷我數年,如今要斷緣分,便用金銀田產抹平你所有的薄情虧欠。」
「我守我的本分,到頭來,卻連一個有名無實的王妃空位,都不配留在你身邊。」
她淚眼婆娑,死死盯著眼前涼薄的人,滿是卑微又執拗:「素暉盈她當真這般好嗎?好到讓你此生非她不可,眼底心裡,再也容不下半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