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的,我也可以學啊……」她微微搖頭,聲線哽咽,近乎崩潰的喃喃自問:「我可以學她的性子,為何連一絲機會,都不肯給我?」
她眼底慢慢燃起刺骨的恨意,最終只剩下沉沉的怨懟,從前她怨素暉盈,怨她獨占君心,可到此刻她才徹底看清,最殘忍的從來都不是素暉盈。
是玄東肅。
「玄東肅,我記住了,你此生非她不可,那我便祝你們此生愛恨糾纏,永無安寧。」
她一字一句,嗓音決絕,眼底溫柔盡數褪去。
「落筆吧,早斷早安。」他語氣平淡,催得無情。
楊照影指尖輕顫,拿起筆,再無半分遲疑,落筆鏗鏘,一筆一划,寫下自己的名字。
墨落,緣盡。
御賜數年婚約,一朝作廢,從此世間再無幽王妃楊照影,只剩一個被夫家潦草捨棄的可憐人。
她收好那張紙冰冷的和離書與薄薄幾份補償帳冊,不再多看玄東肅一眼,挺直脊背,轉身離去,背影蕭瑟孤冷。
書房之內,重歸死寂。
玄東肅低聲喃喃複述著她方才的詛咒,夾雜著一絲苦澀:「愛恨糾纏,永無安寧嗎?」
玄東肅端坐案前,一想起素暉盈昔日決絕離去的模樣,想起她眼底對自己深不見底的恨意,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感席捲全身。
他克制不住地低低悶咳兩聲,如今楊照影的詛咒,好似一場精準的宿命反噬,精準戳中他內心最惶恐的執念。
不過短短半日的時間,和離之事已然傳開。
下午,執明入內稟報:「王爺,和離之事已然傳開,宮中內侍抵達府外,陛下震怒,傳您即刻入宮覲見。」
今日這一場入宮覲見,避無可避。
他斂去所有心緒,撐著孱弱病體起身,語聲沉定:「備轎,入宮。」
宣政殿。
玄東肅一身素色便衣,剛踏入殿中,尚未躬身行禮,御案上一支御筆便裹挾著勁風迎面砸來,他本能的側身,筆從他的肩上擦過,落在地面,墨汁四濺。
未等他抬眸請罪,上首玄東淵盛怒難遏,聲線冷厲震徹大殿:「你還敢躲!」
「你好好看看自己乾的荒唐事!」
「你此舉是不滿朕的親賜婚約,還是存心忤逆朕,藐視君威?」
玄東肅長跪於地,脊背挺直,神色恭謹,句句皆是隱晦的博弈:「皇兄息怒,臣弟知錯,此事確是臣弟行事莽撞,未曾事先請旨,有違臣弟本分。」
「只是臣弟與楊氏成婚數年,實在情意難續,與其兩相煎熬,不如各尋安好。」
還未等玄東淵繼續發怒回應,他話鋒一轉,精準切中帝王權柄要害:「臣弟近日身子有些抱恙,西北軍務諸事繁雜,臣弟恐精力不慎,耽誤邊防要務。」
「臣弟思慮再三,懇請於西北增設鎮撫使一職,替臣弟分擔邊防政務,此地事關邊境安穩,還望皇兄甄選賢才,調派人手,以固西北邊防大局。」
玄東淵眼底盛怒一凝,怒火漸漸收斂,沉入深思,他看破其中深意,這西北鎮撫使,本是幽王手握的邊防實權,從無空缺。
現下他主動放權示弱,只為了這賜婚一事,於他來說,乃是好事,他白得一處兵權制衡之機,又能落個寬仁大度的美名,無需再死咬御賜婚約追責不放,況且這楊氏無半點用處,那日爆破聲,竟一點消息都沒打探出來。
但他並未立刻鬆口,御賜婚約乃是天家顏面,若是輕易饒恕,反倒顯得他這個君王趨利妥協。
玄東淵緩緩鬆開眉心,語氣帶著敲打,並無半分大度:「你可知,廢朕親賜婚約,是欺君。」
「朕今日不追責,非是容你放肆,不過是念在你我手足至親,且為國戍邊多年,姑且留你幾分顏面。」
他端起帝王公允姿態,順水推舟卻帶著威壓:「婚姻嫁娶,本就是夫妻私宅瑣事,朕為君上,本就不便過多干涉。」
「你與楊氏成親數年,若真隔閡難續,勉強相守亦是徒增煩擾,但朕有言在先,此事絕非你一言可定,需楊家心甘情願,無訟無怨。」
嚴苛的底線落下,才算真正准允了這場斷緣。
玄東肅心底瞭然,微微垂首,恭順應聲:「臣弟,遵旨。」
玄東淵抬手隨意擺了擺手,語氣倦怠:「既已知錯,便退下吧。」
跪地的玄東肅分毫未動,並未起身退離,他再度開口:「皇兄,臣弟尚有一事,懇請皇兄恩准。」
玄東淵眉宇微蹙,剛散去的猜忌再度聚攏,沉聲開口:「你還有何事?」
玄東淵眸光沉沉,眼眸深深鎖定下方的弟弟,眼底掠過一抹審視,當真只是為情?
若說只是單純情深愛重,甘願放權為美人博得名分,未免太過荒唐,若讓他為了一個女子讓出一絲權柄,都絕無可能。
玄東淵心底暗忖:莫非這素氏,並非看似那般簡單,實則身懷過人之處,藏著他尚未知曉的底牌?
思緒流轉間,他又想起當日錦一的匯報,雲承景與素氏牽扯交織,二人分明淵源極深,這兩人一個是商戶,一個是王府側妃,怎會有牽扯。
細碎線索層層串聯,一絲大膽且驚悚的猜測,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玄東淵不動聲色地眯了眯眼眸,眼底探究盡數掩藏,面上依舊是平淡無波的帝王神色。
他暗自冷忖,終究是自己多慮,不過是一樁名分扶正的小事,區區一介女子,縱使藏有幾分隱秘,無兵權無家世,又豈能在他眼皮底下,翻覆得了朝堂大局?
心念既定,但他並未鬆口應允玄東肅的請求,語氣沉冷威嚴:「此事,暫且擱置。」
短短几個字,直接按住了玄東肅即刻扶正的所有念想,玄東肅眉心微凝,今日自己倉促求賜名分,終究是引得他心生刻意制衡了。
玄東淵端坐龍椅,字句敲打,不留半分轉圜餘地:「你廢黜御賜婚約,朝野流言初起,風波未平,正是萬眾矚目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