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你急於扶正素氏,世人只會妄議你為情愛亂章法,不僅會引朝臣集群彈劾,更會坐實你罔顧禮制的口實。」
他話鋒一轉,拿捏分寸:「朕允你和離,已是顧念手足情分,但名分冊封,絕無倉促之理。」
「待你與楊氏和離徹底落定,楊家無怨,風波平息,朕再酌情考量,另行下旨冊封。」
這番處置,是退讓,更是桎梏。
玄東淵既沒有徹底回絕,逼得這個弟弟心生怨懟,死死按住了他的執念,同時刻意延後冊封,留出充足時日暗中探查素暉盈的隱秘底細,將所有未知隱患盡數握於自己掌心。
玄東肅通透帝王心思,知曉此刻再步步緊逼,只會適得其反,徹底斷絕後續扶正的可能,他壓下心底的澀意與遺憾,恭謹叩拜:「臣弟遵旨。」
「退下吧。」玄東淵幽深晦暗,擺了擺手。
玄東肅躬身起身,強忍心口的隱痛,步履沉穩退出宣政殿。
一夜轉瞬即逝。
第二日早朝落罷,百官依次散朝,殿外朝臣紛紛散去,唯有兵部尚書楊文遠被內侍悄然攔下,他心頭隱隱已有預感,卻不敢抗命,只得默然隨行,跟著玄東肅的車駕一同折返幽王府。
幽王府前廳。
玄東肅端坐上主位,一身親王常衣,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可周身沉澱威壓,自帶著懾人氣場。
楊文遠位列下首,心底早已萬千波瀾,他昨日便聽聞王府和離之事,震怒之餘又滿心無奈,楊家世代簪纓,女兒為御賜王妃,無過被棄,於楊家而言,是顏面盡失,淪為朝野笑柄的奇恥大辱。
可眼前之人是手握重兵的幽王,是帝王最忌憚也是最倚重的親弟,他縱有滿腔憤懣,也不敢輕易發作。
二人靜坐片刻,前廳無人言語,氣氛死寂。
最終玄東肅率先開口,開門見山:「楊尚書今日入府,心中所想,本王大致知曉,無非是楊氏無過被和離,楊家顏面受損。」
楊文遠神色恭謹卻暗藏鬱氣:「王爺明鑑,小女入府數載,恪守婦道,打理中饋,從未有過半分失德失禮,御賜婚約,無故而廢,不止小女蒙羞,楊家滿門,亦難避朝野非議。」
他字句懇切,擺明了楊家的立場,隱帶著討要說法的意味。
「此前許諾楊氏的三倍嫁妝,千畝良田,已盡數交由楊氏,除此之外,近日朝堂崇文司新設機主事一職,常駐京城中樞,掌內勤實權。」
「此職歸宗室舉薦,不經吏部擇選,本王今日破格舉薦你楊家旁系子弟入職補缺。」
此言落下,楊文遠洞悉了玄東肅的深層用意,這是藩王對帝王最直白的交底,這主事職位,身居京城權力核心,最得君心信任。
玄東肅眸光沉斂:「楊氏和離,無過被休的所有非議,楊家自行壓下,往後不得追責。」
楊文遠是陛下心腹,他親手將這塊中樞肥肉,餵給帝王最信任的人,他在明明白白告訴玄東淵,本王退讓西北兵權,如今再主動抬舉陛下心腹,廢婚只為私情,從無半分朝堂異志。
這是一場通透的權謀示弱,是藩王給帝王最安穩的定心丸。
楊文遠沉思片刻,心底所有的憤懣盡數被權衡利弊壓下,世家立身,從來不靠虛名顏面,而靠實權根基和後輩前程,顏面受損只是一時笑話,手握實權卻是終身受益。
良久,楊文遠抬眸,起身鄭重躬身一拜:「臣,謝王爺成全。」
「姻緣緣分天定,小女與王爺情分已盡,實屬尋常,往後楊家絕無半分怨言,臣亦會壓制輿情,不擾聖心。」
一句應下,徹底塵埃落定。
玄東肅微微頷首,淡淡吐出二字:「甚好。」
楊文遠躬身一禮,默然告退,步履沉穩離去。
前廳再度歸於沉寂,緊繃的對峙之勢徹底消散,方才強壓著的臟腑悶痛上涌,他再也克制不住,低頭捂住唇,低低悶咳了幾聲。
他望著空落冷清的前廳,低聲呢喃:「盈兒.....本王把路都清乾淨了,可你到底身在何處?」
毒王谷。
素暉盈入谷已有數月,日日跟隨鶴安清學習毒術,早從初識的門外人,進階到毒術小成。
可她與鶴安清之間,卻始終針鋒相對,一個下手毒辣,不留半分情面,一個見招拆招,專挑人不設防處下手,你來我往,誰也不肯先低頭。
她曾給他下過三日不止,笑到脫力的三日笑,他便反手在她茶盞上添上七日癢,讓她渾身瘙癢難耐。
她偷偷在他珍稀藥草上灑過軟筋散,毀其一整圃藥材,他便趁她熟睡,在她枕下放置夢中驚,讓她夜夜夢魘,不得安寢。
一來一回,恩怨拉扯,早已成了毒王穀日復一日的尋常光景。
午後日光穿透薄霧,滿地毒草長勢豐茂。
素暉盈蹲在藥田邊,正捻著一株紫莖白花的醉心草,嘴角噙著一抹壞笑,正低頭鼓搗著手裡的小瓷瓶。
身後忽然傳來鶴安清帶著咬牙切齒的嗓音:「素暉盈!昨日我榻上那杯茶,你是不是動過?」
素暉盈指尖一頓,慢悠悠收起瓷瓶,拍了拍掌心草屑,施施然站起身來。
她抬眸望向身前白衣落落的男子,看清他眼底隱忍的慍怒,以及那藏在唇間格外顯眼的明艷靛藍舌尖,終究沒繃住,肩膀一顫,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她笑得眉眼彎彎,語氣還帶著幾分刻意的歉意:「抱歉抱歉,實在沒忍住,太好笑了。」
鶴安清周身氣息瞬間沉了下來,面色鐵青,一字一頓:「解、藥、呢!」
他方才在飲水時,無意間瞥見水中倒影,才發現自己舌尖盡數染成濃烈的靛藍,怪異又滑稽。
素暉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迎著他沉沉施壓的目光,乾脆兩手一攤,擺足了無辜模樣:「沒有解藥,這不是毒,只是變色蘭提煉的染色藥汁,無毒無害,純粹看著好玩而已,過上幾日便會自行褪去。」
換言之,這幾日他都要頂著一口藍舌度日。
鶴安清冷嗤一聲:「膽子越發大了,看來往日太過縱容,讓你忘了分寸。」
話音未落,他指尖微抬,一縷淺淡透明的霧氣無聲無息漫出,順著內勁風彈向素暉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