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往後餘生的安穩自由,別無選擇,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她早已厭倦這場無休止的貓鼠遊戲,只要玄東肅一日不死,她便永無寧日,無論逃至哪裡,終究會被他尋到蹤跡,困在這無休止的糾纏之中。
鶴安清見她不答,只垂著眼一味擺弄藥草,全然不像從前打鬧時的跳脫狡黠,周身覆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寂。
鶴安清收斂了散漫的姿態,褪去了玩笑之意,多了幾分認真:「需要我幫你殺了他麼?」
素暉盈坦然搖頭:「不必,我自己來,直面與朝廷槓上,並不明智。」
「我打算跟他回幽王府。」素暉盈輕捻藥粉,語氣冷靜。
鶴安清盯著她看了許久,心下瞭然,低低輕笑出聲,眼底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沒有半分嘲諷。
「你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尋常世人,聞親王尊位便心生畏懼,敬皇權,畏權勢,你倒好,堂堂當朝幽王,你竟半點不懼,還敢步步籌謀,蓄意弒殺。」
「這份肆無忌憚,不懼權位只求本心安穩的狠絕,倒真有幾分我的風範。」
半生以來,他游離正邪之外,不尊禮法,不畏權貴,隨心而行,從不會因對方身份和權勢便退讓半步。
他原以為世間女子大多拘於禮教,怯懦溫順,直到遇見素暉盈。
她看似鮮活頑劣,骨子裡卻藏著最剛烈的叛逆與決絕,這般心性,世間難得,也最合他的脾性。
「既然學了我的手段,那便儘管去做,王府水深,若有事就去鶴安堂,反正你也輕車熟路。」
話音落,他似是覺得自己太過懇切,輕咳一聲掩去心底的軟意,故作傲嬌地補了一句:「待此事塵埃落定,你若是無處可去,便回毒王谷,這世間,也就我這般心善,肯收留你這滿身風波又無家可歸的人。」
素暉盈聞言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笑意,故意打趣:「怎麼?這回倒是肯收留我了,不怕我日後留在谷中,日日捉弄你?」
鶴安清嗤笑出聲,眉眼桀驁:「說得好似你次次都能討到好處一般。」
他輕揚下頜,淡淡吐出四字,帶著碾壓感:「手下敗將。」
話畢,不等素暉盈開口反駁,他便逕自轉身,灑脫隨性地踏出了屋門,只留給她一個清孤利落的背影。
素暉盈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暗自撇嘴腹誹:她才師從他學毒半年,功底本就不及他根深蒂固,他堂堂毒醫,次次碾壓她這個新手,竟還次次得意洋洋,未免也太愛記仇了些。
她無奈搖了搖頭,拋開腦中雜念,重新低頭凝神擺弄掌心藥草,眼底只剩冷冽的清明,細細斟酌明日的歸府之前需要談的條件。
山中時日清幽無擾,一日光陰轉瞬即逝,待到天光破曉,第二日清晨如期而至。
天色未亮透,素暉盈便已起身,藥屋爐火灼灼,她靜坐爐前,熬煮著一碗湯藥。
谷外馬蹄輕歇,甲冑肅然,打破了毒王谷連日來的清幽,玄東肅千里奔赴而來,千名士兵盡數止步於谷外禁地,他一身墨色衣袍,身姿挺拔,帶著圭影和執明兩大貼身近衛,踏入谷中。
竹屋前白衣獨立,鶴安清早已靜立多時,懶懶倚著廊柱,似是早已知曉他會前來。
四目相對,玄東肅無視他,徑直邁步上前,墨色衣袍拂過滿地青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聲線沉冷迫人:「她呢?」
鶴安清抬眸,似笑非笑望著這位權傾朝野的親王,只淡淡吐出兩個字:「等著。」
以玄東肅的身份,向來無人敢對他半句搪塞,可此刻他未曾動怒,也沒有強闖,竟真的乖乖立在原地,靜聲等候。
半生妥協唯獨盡數贈予了素暉盈,縱使心底焦灼,他依舊耐住所有性子,分毫未動。
沒多久,藥屋木門推開,素暉盈從屋內緩步走出,立於晨光中,神色淡漠疏離,無半分久別重逢的動容,身側丫鬟手裡端著一碗湯藥。
視線對上的剎那,玄東肅所有的急切盡數凝滯。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死死定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心口一陣尖銳抽痛,密密麻麻的酸澀席捲四肢百骸,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心底湧上無盡悲涼:她竟是連孩子也不要嗎?
若是連血脈羈絆都留不住她,他到底還有什麼辦法,能將這顆執意要走的心,強行留在身邊?
無力布滿全身,讓這位親王,第一次嘗到束手無策的滋味。
素暉盈冷眼看著他眼底的痛楚,語氣平淡,不帶半分溫情:「喝了這碗絕子藥,我便隨你回府。」
「不喝的話,也可,帶著我的屍體回去。」
她抬手示意身側待命的丫鬟上前,將這碗絕子藥,徑直遞到玄東肅面前。
一旁的執明面色驟變,來不及思慮,立刻跨步上前,厲聲勸阻:「王爺,不可!這、這絕非兒戲,皇嗣乃根本,您萬萬不能喝!」
圭影垂首肅立,滿心焦灼,欲上前阻攔,卻礙於尊卑,不敢妄動。
玄東肅卻始終凝望著素暉盈冰冷的眉眼,眼底的痛楚,最終盡數歸於一片沉沉的死寂。
他沒有半分猶豫,抬手徑直接過那碗湯藥,仰頭抬手,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瞬間侵占喉間,順著血脈蔓延四肢,寒涼徹骨入心。
他抬眸看向她,聲線沙啞偏執:「不是你的孩子,本王也不想要。」
話音落,他隨手將空碗擲落在地,清脆碎裂聲如同徹底崩裂的血脈牽絆。
玄東肅垂在身側的手朝她伸出,帶著一絲卑微又執拗的期盼,他想牽住她,想挽回這滿目的僵局,想讓她從前那般站在他身側,哪怕敷衍也好。
可素暉盈自始至終未看他一眼。
她神色未起半點波瀾,腳步徑直朝外踏出,穩穩避開了他伸出的手,此刻那隻手空空懸在半空,落得一片徒勞,她用沉默回絕了他所有的妥協和示好。
玄東肅僵在原地,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周身那股凜冽氣場盡數潰散,只剩滿目空寂,他緩緩蜷起五指,將那一點難堪又卑微的念想死死捏緊,最終垂落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