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明與圭影垂首立在後方,無人敢出聲,他們追隨王爺多年,從未見過他這般落敗頹然,甘願自斷子嗣卻連對方半分動容都換不來。
鶴安清倚在廊下,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直到看著素暉盈要走的背影時,他才懶懶地抬起眼,掃了一眼玄東肅空落落的手,又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碗,慢慢吐出一句:「嘖,真夠慘的。」
對於這番直白的嘲諷,玄東肅視若無睹,他旋即轉身,抬步緊隨素暉盈離去的方向,步步緊跟。
素暉盈出谷之後沒有等任何人,她徑直走到那輛停在谷口的馬車前,自己踩著馬凳上了車,掀簾坐進車廂,靠壁闔眼。
片刻後,馬車輕晃,車馬外的馬蹄聲緊隨其後,是玄東肅騎了馬,跟在車側。
谷內,鶴安清獨自立在半山石階上,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視野盡頭,方才那點笑意褪去,低聲一嘆:「就這麼走了,也不說聲告別,白白教你一場獨門絕學,半點情面也不留,真是絕情。」
話音落,他靜立山風之中,怔怔片刻,才陡然後知後覺回過神來。
他險些忘了自己最初的初衷,當初費盡心思將素暉盈綁來毒王谷,本是為了她身上那異術,一心想要逼她鬆口傳授,卻不曾想,到頭來竟是自己賠本。
鶴安清瞬間噎了口氣,心頭湧上滿滿的憋屈,沒好氣地嗤了一聲:「該死,真是虧本虧到家了。」
他心頭暗自較勁,罷了,待她徹底了解凡塵糾葛,遲早還要重回毒王谷,他有的是耐心磨,他還不信了,還撬不開她守得死死的異術。
歸途馬車內,一路顛簸平緩,已然過去三日。
此番玄東肅離京尋人,自始至終皆是絕密之行,半點未曾驚動朝堂。
他此前調出的一千精銳兵馬,早已奉他密令,折返岔路,晝夜兼程隱秘退回西北駐地。
這批兵馬調動全程暗中行事,無詔出京私調重兵,是妥妥的逾制重罪,一旦被朝廷察覺,便是滔天禍事,是以全程行跡隱匿。
京城之中,亦是布局周全,心腹常青代替他坐鎮王府朝堂,如今玄東肅身邊,如今再無浩蕩兵隊,僅帶著執明、圭影二人,外加數十名暗衛,低調返程。
三日來,玄東肅始終策馬隨行在側,分寸拿捏克制,不敢貿然貼近,亦不肯退讓半步,只靜靜守著這一方車廂。
絕嗣湯藥帶著陰寒,三日沉澱,早已浸透他的血脈,他偶爾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臟腑間的虛冷層層蔓延,可比起肉身的寒涼,心底的空寂才最是磨人。
又是數日,馬車終於在深夜時分抵達幽王府。
玄東肅勒住馬,翻身落地,他轉身走到車簾前,聲音沙啞:「到了。」
素暉盈踏出車廂,踩著馬凳落地,她徑直抬步跨過門檻,玄東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垂著的手心微微收攏,沉默地跟了進去。
素暉盈熟門熟路走向往日居住的盈月苑,直至踏入寢屋門檻,身後忽然傳來沉穩的落步聲。
玄東肅緊隨她身後入內,抬手合上屋門,隔絕了她所有退路,連日奔波與舊傷讓他眉宇間染著淡淡的倦色,眼底卻執拗,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
素暉盈聞聲駐足,並未回頭,語氣平直冷淡:「夜深了,王爺請回前院歇息。」
玄東肅緩步上前,身影覆落,將她籠在光影里,態度堅決:「我今夜留在這裡。」
素暉盈聞言,終於緩緩回身,清冷眸光直視他:「玄東肅,我們說好的,各不相擾,你我不必再同寢而居。」
玄東肅望著她冰冷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湧上,他這一生,從未對任何人妥協半步,唯獨對她,一退再退。
玄東肅沒動,他抬手取下腰間的匕首,沒有半分遲疑,將匕首穩穩遞到素暉盈掌心,帶著卑微的妥協:「你若是不消氣,你可以罰我,任由你處置。」
素暉盈垂眸落在掌心的匕首上,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玄東肅,你以為我不敢嗎?」
沒有半分猶豫,素暉盈手腕穩穩發力,抬手徑直將匕首狠狠送進了他左側小腹,溫熱的鮮血浸透他深色的衣料,暈開大片刺目的暗紅。
玄東肅身軀微僵眉頭微皺,一聲低沉壓抑的悶哼自喉間溢出,銳痛席捲全身,可他站在原地,分毫未退。
素暉盈手腕輕揚,乾脆利落地抽出匕首,她面無表情地將染血地匕首扔落在地,噹啷一聲,染血的匕首重重砸落在地磚之上。
腹間傷口血流不止,皮肉撕裂地痛感反覆撕扯軀體,讓他胸腔陣陣發悶,玄東肅全然不顧身上地劇痛,所有感知唯獨只剩下身前地人,他第一時間抬手拉住她地手腕,輕輕一帶,便將她牢牢擁入懷中。
他地側臉貼在她的脖頸間,嗅著她身上傳來的氣息,嗓音發啞:「我說過,往後府中所有事盡數依你。」
話鋒一頓,語氣強硬篤定,破了連日的克制隱忍:「但唯獨這件事,不可能。
「我可以依你冷淡不與我交心,可我絕不能接受,連這咫尺相伴的機會,都被你徹底斬斷。」
素暉盈任由他抱著,心底只淡淡掠過一個念頭,罷了,他若是真敢肆意亂來,她手裡有的是藥,從前是她心軟顧忌,如今制衡他的手段可不止一種。
這般一想,她連爭辯的興致都褪去,懶得與他虛耗糾纏,她抬手想掙開桎梏,可玄東肅抱得極緊,幾番掙脫無果,她才淡淡開口:「隨你,放開我。」
玄東肅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愈發收緊懷抱,側臉深深埋在她微熱的頸窩,肌膚相貼,細細貪戀這份失而復得的溫存,他一遍遍眷戀地蹭著她的脖頸,帶著壓抑許久的情愫:「盈兒,讓我抱抱你,我好想你。」
他不敢有半分逾矩動作,只靜靜貪戀這片刻親近,片刻過後,念及素暉盈的性子,再這般執拗糾纏,勢必惹得她徹底動怒,玄東肅心底清明,懂得見好就收,終究是緩緩鬆了收緊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