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暉盈見狀,順勢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她無視男人落在她身上繾綣不舍的目光,連日車馬顛簸跋涉,身心早已疲憊不堪,她徑直取來洗漱用具,利落打理完,徑直踏上床榻,掀被側身臥下,閉目休憩。
屋內燭火熄滅,玄東肅靜靜躺至她身側,腹部地傷口已然自己隨意包紮好,小心翼翼側身靠近,輕輕擁住她的腰身,安分守己,默默圈住這咫尺的溫存。
他心底積壓許久的話,終究忍不住在寂靜的黑夜裡,緩緩道出:「盈兒,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雙,我做到了。」
「我已與王妃和離,太后賜下的侍妾,我也盡數遣送出府,無人再留駐王府半步。」
夜色幽深,他眼底盛滿無人窺見的偏執與卑微,字句輕訴心底唯一執念:「往後餘生,這王府,自始至終,只留你一人的位置。」
素暉盈未曾回身,對他傾盡所有的讓步,無半分回應,玄東肅靜靜擁著她,感受著她周身拒人千里的冷淡,心口酸澀空寂。
他輕輕收攏懷抱,愈發貪戀這僅存的咫尺溫存:「我能做的,能舍的,盡數都給你了。」
「盈兒,別再走了,好不好?」
沒有應答,唯有長夜寂寂,清風無聲,一夜安然輾轉,天光微亮。
玄東肅起身極早,一身朝服規整肅穆,忍著傷口地刺痛,悄然離去,全程輕手輕腳,未曾驚醒熟睡的人。
寢院重回靜謐,素暉盈一路身心俱疲,睡得沉熟,直至日上三竿,才緩緩轉醒。
她從容起身,由著丫鬟伺候梳洗,打理妥當後,便獨自落坐於桌前。
桌案之上,靜靜擺放著三張裁得整齊的素白紙條,上面分別寫著簡簡單單三個字:一、二、三。
素暉盈將三張紙條摺疊均勻,扔在桌上,以此定數,第一次攤開,紙條赫然是三字。
她皺了皺眉,神色不悅,低聲輕喃:「不算,重來。」
她將紙條歸回,重新打亂再抽,第二次攤開,依舊是刺眼的三字。
接連兩次皆是三年,素暉盈心底不耐,索性反覆重來,直至第四次終於落著一個利落的「一」字。
看著紙面字樣,她才鬆了眉心,眼底掠過笑意,也好,就一年。
一年為期,清盡所有牽絆糾葛,毒勢起,她便可徹底抽身離去,她抬手將寫著「一」的紙條細細疊好,妥帖收於袖中。
不多時,院中丫鬟前來稟報,說是玄東肅已然下朝,素暉盈聞言,隨口吩咐:「去熬一碗潤肺甜湯,隨我送去書房。」
丫鬟應聲退下,不過片刻丫鬟端來一碗熱氣裊裊的甜湯,素暉盈帶著丫鬟,緩步行至王府外書房。
書房外值守的執明見來人是素暉盈,微微一怔,立刻上前,恭敬躬身,不必通傳便主動抬手輕輕推開書房門,姿態恭謹:「娘娘請進。」
書房內,玄東肅一身朝服未換,眉眼覆著倦色,指尖執筆批閱卷宗。
「王爺。」
素暉盈輕步踏入,語氣清淡,打破了書房的沉寂,玄東肅筆尖一頓,猛地抬眸,眼底有明顯的錯愕和驚喜。
他壓下心底的欣喜,放軟神色,輕聲應道:「怎麼過來了?」
她這一刻的主動靠近,讓他心底猝不及防漾開一絲虛妄的暖意。
素暉盈示意丫鬟將托盤遞上前:「聽聞王爺下朝後一直在處理公務,未曾歇息,夏日炎熱,熬了碗甜湯潤潤喉。」
玄東肅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嗓音輕柔:「辛苦了。」
素暉盈看著他眼底的欣喜,神色坦蕩從容,主動開口:「王爺若是不安,可先讓人驗一驗。」
玄東肅聞言一怔,隨即心口泛起細密的酸澀,他望著她坦蕩的眉眼,低低嘆了聲:「不必,你送的,本王信。」
此刻他滿心滿眼都是她難得的主動示好,半點雜念也無,抬手端起湯碗,一勺一勺細細飲盡,淺淺暖意於他而言,這是連日來最暖心的片刻。
他將空碗放回托盤,眼底藏不住的期許 ,輕聲道:「味道很好。」
素暉盈靜靜立在一旁,全程默然看著他喝完,心底毫無波瀾,只淡淡應聲:「王爺喜歡便好。」
「公務繁重,我便不打擾王爺了,先行告退。」
不等玄東肅再說半句,她便帶著丫鬟從容離去,書房之內,方才的暖意漸漸褪去,玄東肅望著她決然離去的背影,眼底的欣喜褪去,只剩下一絲苦澀。
他喉間微澀,低聲喃喃自語:「便這麼迫不及待嗎?」
片刻靜默,他緩緩斂去眼底所有情愫,只剩一片空寂,輕吐一句:「罷了,如你所願。」
玄東肅一直在書房忙到傍晚。
落日餘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書房,案上公務早已批閱完畢,玄東肅卻遲遲未起身,待到夜色降臨,他方才站起身打開書房內的暗格。
暗格之中,沒有密函軍機,只有整整齊齊疊著數件軟布小衣,都是他在她不在的半年裡,徹夜難眠時一針一線縫製而成。
玄東肅指尖撫過柔軟的衣料,帶著壓抑的嗓音:「爹爹給你縫製的衣裳,春夏秋冬都備齊了。」
可如今,衣衫尚在,期許成空。
他看著這些小衣,眼底無盡悲涼,一遍遍在心口反覆碾磨,疼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抽動。
「爹爹連名字都替你想好了,叫玄景昭,昭者,光明澄澈,普照四方。」
「本王的子嗣,無論男女,皆配得上天之驕子,皆當得起光明坦蕩,一世無憂。」
他從沒想過,自己傾盡溫柔期許的孩子,會被她這般決然捨棄。
他將那一疊衣服盡數挪到空地上,取來火摺子,將衣物一件件燒在盆里,他望著緩緩燃燒的衣衫,低聲呢喃:
「昭兒,爹爹對不住你,是爹爹沒用,留不住你娘親,也護不住你,是爹爹無能。」
火苗噼啪輕響,細碎衣料化作點點灰燼,隨風輕輕飄散。
「我以為......孩子可以留住你,血脈羈絆,總能讓你回頭多看我一眼。」
「原來都是我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