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栗子糕

  火舌漸漸熄滅，一如他轉瞬成空的期許，他緩緩閉上眼，壓下眼底的濕熱，再睜眼時，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蕪。

  日子流水般悄然翻過，轉瞬便是半月時光。

  這半月來，日日皆是同一副光景，每至玄東肅下朝歸府，素暉盈必會準時帶著甜湯登門，她神色溫順，日日不曾間斷。

  玄東肅貪戀這來之不易的平和親近，日日佯裝不知的喝下她遞來的甜湯，藥性日復一日沉澱，緩慢蠶食著玄東肅的氣血，尋常醫術無從探查。

  旁人未曾察覺異樣，日日伴在身側的執明卻看得一清二楚，他追隨王爺多年，王爺分明心底透亮，卻甘願飲下那碗湯，任由身子持續虧空，只為貪戀娘娘這片刻的溫順親近。

  執明看在眼裡，急在心底。

  他不忍見王爺這般自我沉淪，只能私下訪遍各方奇人，一心想尋個法子，解了王爺的執念困局。

  深夜，書房燭火搖曳。

  執明孤身入內，低聲稟報：「王爺，屬下尋得一副秘藥，藥性溫和，不傷神智，只消抹去娘娘心中過往，便可盡數消解她對您的芥蒂與恨意。」

  玄東肅抬眸，眼底滿是晦暗，嗓音乾澀，喃喃自語：「可行嗎？」

  「只要娘娘失了過往記憶，便不會再心存怨懟，屆時前塵盡散，您與娘娘便能安穩相守。」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玄東肅心底最深的奢望。

  他清醒看著自己日漸衰敗，卻連放手都做不到，若一場失憶，能換餘生安穩相伴，哪怕是虛假的圓滿，他也甘願沉淪。

  孤注一擲的念頭徹底占據心神，玄東肅沉默良久，終是低聲開口：「拿來。」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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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東肅刻意提前回府，待素暉盈如常一般前來送湯，他照常一勺一勺喝完甜湯，而後從桌上將盛著糕點的白玉小盤推向她，眼底帶著不易察覺的忐忑：

  「聽聞京中這家的栗子糕極好，我順路帶回，你嘗嘗。」

  素暉盈眸光淡淡看向他，隨後又落在栗子糕上，捏起一塊，遞到嘴邊，眸底微涼，一瞬便洞悉了糕點中的玄機。

  她心底瞭然失笑，瞬間看透了所有原委，他查不出她的慢性毒，又奈何不得她，便只能走這般荒唐捷徑，妄圖抹去她的記憶，換一場一廂情願的相守。

  念頭轉瞬即逝，她面上不露分毫破綻，將糕點送入口中，不露半分破綻：「王爺有心了。」

  玄東肅緊緊凝著她的神色，見她毫無察覺，心底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動，混雜著忐忑的期待。

  素暉盈吃完這一塊便適時收手，不再多取，禮數周全地垂眸頷首：「時辰不早，王爺好生處理公務，我先行回苑歇息。」

  不等玄東肅挽留，她便帶著丫鬟從容告退，背影如常，無人看出半分異樣，一路回至盈月苑寢屋，她反手合上房門，隔絕所有外人視線，方才褪去面上溫順偽裝。

  她走至窗邊，俯身對著窗沿的花盆將腹中的糕點盡數吐入盆中，用鏟子攏過鬆土覆蓋，處理乾淨痕跡後，她便移步隔壁的藥屋，快速的挑出幾味藥，快速調配出解藥，兌水緩緩喝下。

  做完這一切，她抬手拭淨唇角，立在窗前，眼底掠過一抹淺淡冷嘲，倒是好本事，竟懂得尋毒醫偏方來算計她。

  好在她學毒半載，根基紮實，若是從前懵懂心軟的自己，今日怕是真要落入圈套。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玄東肅一如往日，天未亮便起身更衣，準時上朝，只是今日他周身全然失了往日沉穩，眉宇間滿是忐忑。

  朝事一畢，他便即刻折返王府，獨坐空曠書房，心底反覆糾結，既忍不住想去盈月苑尋她，迫切想確認藥效是否有效，又怕親眼見證希望落空，終究是不敢輕舉妄動。

  良久，他終於按捺不住心底惶惑，側首看向身側的執明，嗓音帶著一絲遲疑，低聲追問：「你昨日尋來的藥，當真穩妥？必定有用嗎？」

  他眼底藏著卑微期許，太怕這場孤注一擲的算計，從始至終都是一場空。

  執明垂手躬身，被王爺反覆追問，更是壓力陡增，只能硬著頭皮沉聲回話：「回王爺，這是屬下從高人手裡買的古方，理應...理應不會出錯。」




  就在主僕二人各懷心事忐忑焦灼之際，書房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丫鬟隨行的動靜清晰入耳。

  下一瞬，素暉盈一如往日的溫順模樣，帶著丫鬟步入書房，與往日的模樣分毫不差。

  「王爺下朝辛勞，我熬了碗甜湯潤喉。」

  丫鬟將甜湯端上案幾，玄東肅望著那碗熟悉的甜湯，心底最後一絲虛妄的期許瞬間破裂殆盡。

  藥效？失憶？前塵盡散？

  全然是一場笑話。

  若是她真的失了憶，怎會依舊日日準時送來甜湯，怎會一言一行，分毫未變？

  他抬眸凌厲又無奈的目光直直掃向執明，眼底無聲質問：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的失憶藥？

  執明被這一眼質問釘在原地，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慌忙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整個人手足無措，他飛快抬眼回望玄東肅，眼底滿是茫然，頻頻搖頭示意，他也不知為何會如此。

  一主一仆，無聲對視，眉眼之間全是疑惑，一整場自導自演的算計，在此刻徹底敗露。

  這一場隱秘的眉眼官司，盡數落入素暉盈眼底，她垂眸看著案上溫熱的甜湯，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心底澄澈透亮。

  素暉盈仿若未覺，抬手從案幾取過一盞白瓷茶杯，順手拎起側邊茶壺，緩緩注入清水。

  垂落的指尖微動，握著杯沿的指腹悄然輕刮杯壁，微不可察的細淺粉末無聲落於杯底，融於清水之中，全程動作行雲流水，不露半分破綻。

  做完這一切，她抬眸看向身側滿頭冷汗的執明，語氣平和：「今日天熱勞碌，執明怎地出了滿頭大汗？過來，喝杯茶水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