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怒意席捲整座大殿,周遭侍衛盡數屏息垂首,無人敢出聲。
玄東肅微微垂眸,未有半分辯解的急躁,依舊寸步不讓:「皇兄,臣弟絕無反心,畢生忠於景順。」
「臣弟所求從來只有一樁,尋回盈兒。」
「只要尋到她,確認她平安無虞,臣弟自會收兵歸府,任憑皇兄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玄東淵望著他這般偏執瘋魔的模樣,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滿心怒火無處宣洩,一時氣結難言。
話音落罷,不待帝王應聲,他直起身軀,轉身闊步離去,背影挺拔孤絕,步履鏗鏘,絲毫未被大殿的帝王威壓所影響,滿心滿眼,只剩尋回素暉盈的執念。
大殿之內,玄東淵望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眼眸微眯,眼底最後一絲隱忍的偽裝徹底碎裂,冷聲吩咐:「錦一。」
暗處一道黑影倏然現身,跪地無聲候命。
「去備一具女屍,身形,樣貌盡數仿至與素暉盈一般無二,尋一處險峻懸崖,偽造失足墜落屍骨難尋的現場,暗中留好細碎線索,引導幽王的人順著蹤跡查到此處。」
既然玄東肅執念太深,軟硬不吃,執意要掘地三尺尋人,那他便親手斷了這人心底所有念想。
別院深處,禁閉的煉藥密室終日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室內炭火恆溫,銅爐溫燒,明面上,她恪守所言,精心煉製延壽丹,火候拿捏得極致精準,可借著煉丹的掩人耳目,低頭細細搗鼓黑火藥,暗中還提取曼陀羅迷藥的藥性。
整整一日光陰,就在這忙碌的籌謀中悄然流逝。
暮色沉落,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屋內爐火漸趨溫穩,爐火收勢,藥性凝實。
素暉盈將丹藥取出,置於錦盒裡,將桌案邊所有火藥配比的細碎痕跡徹底掩藏,將那一包黑火藥藏在衣袖,收拾妥當,她拿起錦盒,推門而出。
別院正廳的靜室,燭火搖曳,楊文遠自白日物料入府後,便寸步不離守在此處,滿心焦灼,聽聞門外腳步聲臨近,抬眸望去,視線瞬間鎖定素暉盈手中的錦盒上。
「丹成了?」他壓下心底躁意,帶著一絲急切。
素暉盈緩步入內,淡淡頷首:「幸不辱命,今日煉成第一爐,僅此一顆成品。」
楊文遠皺眉,眼底掠過一絲不滿:「整整一日,竟只得一顆?」
素暉盈抬眸掃了他一眼,不卑不亢:「楊大人以為,天外延壽丹,是凡俗藥丸可以批量速成的不成?」
她將錦盒置於桌案中央,燭火映著丹藥溫潤的品相,藥香淡淡縈繞鼻尖。
楊文遠俯身細細查看,沒看出什麼異樣,但也不可輕信,他抬眸,帶著試探:「此丹當真能延年益壽,素姑娘最好想清楚,欺瞞老夫與聖上,後果絕非你能承受。」
素暉盈垂眸看他色厲內荏的模樣,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涼薄笑意,坦蕩回道:「楊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行查驗。」
篤定淡然的姿態,讓楊文遠心底的疑慮鬆動幾分,他不再多言,抬手取來一柄精緻小刀,動作謹慎地對著丹丸輕輕切下。
他先切出極小一點藥屑,約莫米粒大小,側身遞予身側的侍衛,語氣冷硬無情:「吞下去。」
侍衛背脊微僵,伴伴侍楊文遠多年,他最清楚這位權臣的涼薄心性,試藥便是賭命,可命令難違,他不敢有半分遲疑,躬身接過藥屑,仰頭利落吞入喉中,隨後垂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靜待藥性發作,面色有些不安。
而後,楊文遠再度落刀,又切下同等分量的一點藥屑,抬眸遞向素暉盈,目光銳利:「你先前許諾,每爐丹藥必先自服,既然如此,這一點,你服下。」
這是試探,他要親眼見證,她是否真的敢以身試藥,以此徹底擊碎心底最後一絲顧慮。
素暉盈眼底無半分遲疑,無懼也無推脫,抬手接過那一點細碎藥屑,仰頭直接吞入喉中,動作乾脆利落。
藥屑入喉,幾乎無明顯體感,這般微量的藥屑,藥量極輕,不足以引發丹毒,此丹以硃砂雄黃,鉛粉等煉製,表面看似固本培元,實則暗藏汞砷烈性毒素。
真正的藥力爆發,燥熱亢奮,肢節麻木,唯有整顆服用才會明顯的區別,皇帝日後若是日日服食整丹,貪圖那份短期枯木回春的錯覺,長此以往,毒素層層堆積,終將蝕損臟腑心神。
她靜靜立在原地,神色平穩如常,楊文遠死死盯著她的神情變化,見她全程坦蕩從容,心底猜忌徹底煙消雲散。
此刻錦盒之中,原本完整的一顆丹藥,餘下足足五分之四的丹體,品相依舊完好。
楊文遠徹底放下心房,再無半分疑慮,眼底只剩下狂喜,可轉瞬又生出幾分隱秘的不甘,此丹煉製極難,終日辛苦只得一顆。
若是每日產量僅此一枚,這般逆天延壽至寶,定然盡數敬獻聖上,到頭來,竟半分也輪不到自己。
但此刻也無暇顧及此事,心中念著宮中帝王的等候,只想第一時間將這延壽丹送入宮中,邀功請賞。
「你暫且回屋歇息,好生休整,明日繼續開爐煉丹,不得有誤。」
楊文遠匆匆留下一句叮囑,語氣急切,再無此前的沉穩端嚴,說罷,他拿著錦盒,快步踏出前廳,乘著夜色車馬,急匆匆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素暉盈立在廊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勾起一抹涼薄的冷笑,她才轉身折返偏靜偏屋,趁著夜色晦暗,俯身掀開牆角的鬆土,將那包黑火藥埋入地底,再將土掩蓋,動作輕緩,不留半點痕跡。
這是她為自己埋下的第一道破局後手,往後每日煉丹之餘,她都要留存一份火藥,分批藏匿在別院各處,積少成多,待到時機成熟,便是她衝破禁錮脫身之時。
夜色沉沉,皇宮宣政殿。
玄東淵端坐龍椅之上,神色晦暗難辨,已然等候許久,殿內靜默無聲,內侍垂立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