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不敢,只是些許筆墨細瑕,政務大局糧草數額對帳皆無差錯,兒臣確有謹慎處置。」玄景淮心頭微澀,忍不住低聲辯駁。
這句辯解,徹底點燃了玄東淵心底積壓的躁怒。
他陡然抬眸,戾氣上涌,厲聲冷喝:「你還敢狡辯?」說罷,玄東淵盛怒之下抬手抓起御案上的端硯,狠狠朝著玄景淮砸去。
厚重石硯破空而來,力道之大,玄景淮猝不及防,倉促側身避讓,堪堪躲開顏面要害,硯台重重砸在他肩頭,堅硬石角撞得他皮肉生痛。
「咚」的一聲悶響,石硯落地,墨汁漸染滿地,狼藉不堪。
玄景淮肩頭傳來一陣刺骨鈍痛,疼得他背脊僵直,他死死咬著牙,不敢呼痛,連忙垂首躬身:「兒臣.....知錯了。」
玄東淵居高臨下冷睨著他,胸腔躁火翻湧不止:「知錯?你次次知錯,次次再犯,儲君的沉穩嚴謹,你半點未學。」
玄景淮心頭寒涼,忍不住輕聲反問:「父皇,不過筆墨微瑕,何以動此大怒?往日父皇從未這般苛責於兒臣。」
這句質問好似戳中了玄東淵失控的心緒,他呵斥:「朕如何還輪不到你來置喙,玄景淮,你是儲君,便該擔常人百倍苛責,半點容錯之心都無,你須知,朕膝下從不止你一位皇子,這東宮之位,你若擔不起,自有人替你來擔。」
字字凌厲,毫無半分父子溫情,只剩帝王失控的暴戾。
玄景淮渾身一震,只是為了一樁小事,從未想過會引來這般誅心之言。
「擔不起,自有人替你擔。」
短短几個字,狠狠敲在他的心頭,這哪裡是尋常訓誡,這分明是父皇動了廢儲的心思,巨大的惶恐席捲全身,肩頭的鈍痛早已被心慌蓋過,他雙膝當即重重屈膝跪地,頭顱垂下,姿態極盡卑微。
「兒臣罪該萬死,兒臣知錯,徹底知錯了,是兒臣狂妄僭越,竟敢質疑父皇,是兒臣心性浮躁,氣度狹隘,不堪儲君之姿。」
他真切察覺,父皇變了。
宣政殿內一眾內侍宮人嚇得盡數屏息垂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良久,玄東淵才壓下心底的躁氣,冷聲:「滾出去,閉門思過三日,反省自身疏懶之過。」
「兒臣....遵旨。」
玄景淮躬身一禮,強忍肩頭劇痛,緩緩退出殿內,步履沉重。
而皇城之外的幽王府,連日來始終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自素暉盈失蹤那日起,玄東肅便以身體抱恙為由,接連告假半月,未曾踏入早朝半步,他一心撲在尋人之上,竟是對半月來帝王性情劇變,一無所知。
他本就身中餘毒,這些日子不眠不休,日日奔波尋訪,身形愈發清瘦憔悴,周身氣場沉冷死寂。
書房之內,玄東肅一身素色常衣,指尖捏著一枚玉簪,眼底是一片焦灼,半月以來,線索斷斷續續,數次趨近真相又戛然而止,他心底的不安,一日勝過一日。
「王爺,王爺。」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衝破府中死寂,執明闖入書房,氣息都亂了。
玄東肅眼底亮起一絲微光,帶著忐忑:「可是有消息了?」
這些日子,他早已熬得心神俱疲,唯一的支撐,便是心底那點僅剩的念想,素暉盈一定還活著等他,他只要再快一點總能把人找回來。
執明垂首跪地,喉結滾動數次,他遲遲不敢抬頭,滿腔沉重的噩耗堵在喉頭,他不敢想如若王爺知曉會是怎麼樣,半響,才字字艱難:「王爺.....屬下查到蹤跡了,只是.....只是.....」
「說!」
執明最終垂下頭,不敢看王爺的神色,快速稟報:「屬下一眾暗衛,循著娘娘失蹤的線索,歹人是從鶴安堂密道內將娘娘帶走。
「好似娘娘中途逃脫了,我們一路追蹤當日的痕跡一路追至城外的斷崖,最終在懸崖谷底亂石灘處,尋到一具女屍.....身形等皆與娘娘別無二致。」
他繼續艱難道:「屬下查驗現場,崖壁有蹭刮的衣料痕跡,推測娘娘當日應是被人追殺後,不慎失足墜落,最關鍵的是,屍身所著衣裙,正是娘娘當日失蹤時的那一身面料,配飾樣式,分毫不差,屬下不敢誤判,再三核對數次,特徵全然吻合。」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玄東肅耳畔,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支撐和執念,他身形劇烈一晃,腳下踉蹌半步,伸手死死扶住身旁桌案。
「不可能。」
他低聲呢喃,帶著極致的偏執,一遍遍否認:「絕對不可能。」
執明抬頭,不忍王爺如此,開口勸慰:「王爺.....屬下知曉您難以接受,可所有線索盡數對應得上,屬下已經反覆核對,絕不會有錯。」
「閉嘴!」
玄東肅猛地低喝一聲,帶著瀕臨崩潰的瘋狂:「本王說不可能,她不會有事,她怎麼會出事!」
他尋了整整半月,日夜不休靠著一絲執念硬撐至今,他無數次設想過她被軟禁,唯獨從未敢想,會是天人永隔的結局。
「是不是看錯了?」
「世間形貌相似,或許只是巧合,你再去查,不,本王自己去,屍首呢?」
他已然失了所有鎮定,現下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信佐證,唯有親眼所見才能讓他死心。
執明望著他近乎瘋魔的模樣,沉聲勸阻:「王爺,屍身已被暗衛帶回王府外院臨時安置,您......」
不等他說完,玄東肅轉身便朝外奔去,步履慌亂,半點無往日親王的沉穩,執明不敢攔,只能慌忙起身緊隨其後,滿心焦灼。
不過片刻,外院空坪映入眼帘,一方素白布靜靜鋪展,一具身形纖細的軀體靜靜躺在上面,死寂的讓人心頭髮寒。
距離尚遠,玄東肅的視線便死死鎖在那道身影上,他腳步猛地僵住,無需走近,那一身繡紋衣裙,他早已分辨清楚,而最致命的便是那鬢髮間,斜插著半支斷裂的白玉簪。
這支玉簪是他親手雕刻的,他前後偷偷雕刻過數支,盡數悄悄放進她的妝匣里,從未對外言說,更從未告知盈兒,平日裡丫鬟為她梳妝佩戴的玉簪,都是他暗中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