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絲僥倖在這一刻,寸寸崩裂,所有自欺欺人的巧合,盡數轟然坍塌,他本就積毒在身,連日鬱結和悲痛,徹底衝破了最後的防線。
下一瞬,一股滾燙腥甜湧上喉間,未等他穩住心神,一縷猩紅溫熱的鮮血便順著唇角緩緩溢出,浸染了素色衣襟,觸目驚心。
玄東肅身形一晃,眼前瞬間發黑,方才強撐著的所有力氣徹底抽離,身軀一軟,便直直朝著地面栽倒下去。
「王爺。」
執明大驚,快步上前穩穩拖住栽倒的人,迅速俯身將人背起,轉頭對著聞聲趕來的圭影道:「快,去請府醫。」
一時之間,幽王府腳步紛亂錯落。
整整三日,玄東肅才悠悠轉醒,他失神望著帳頂,腦中一遍遍回想那具屍身和半支殘簪的畫面,心口的劇痛再度上涌,卻沒有當日的瀕臨崩潰的瘋狂,只剩一片死寂。
執明一直守在榻邊,見他終於甦醒,緊繃三日的心弦松下,低聲:「王爺,您醒了?」
玄東肅嗓音沙啞,字字帶著透支的疲憊:「盈兒還在那院中?」
執明微怔,隨即躬身應聲:「是,屬下未曾擅自處置,一直安置在外院偏堂,妥善封存,等候王爺醒來定奪。」
「扶本王過去。」玄東肅撐著虛弱的身軀,勉強抬手撐住床榻,想要起身。
執明連忙勸阻:「王爺您身子極差,氣血虧虛,萬萬不可起身奔波。」
玄東肅眼底沒有半分波瀾:「無妨。」
短短二字,不容置疑,執明知曉他性子,只得小心攙扶著他起身,替他攏好衣襟,緩步朝外院偏堂走去。
三日沉寂無人的偏堂,那方纖細的身形臥於其上,臉面早已在墜崖磕碰中布滿劃痕,根本無從辨認容貌,但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得出,玄東肅揮退所有下人,連執明也一併遣退,偌大的偏堂之內,最終只剩他一人。
他緩步上前,停在屍身跟前,居高臨下望著那道熟悉的裝束的身影,眼底悲澀,心口酸澀依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具屍身的手掌,指尖觸碰的剎那,冰涼感襲來,可下一瞬,玄東肅渙散的眼眸掠過一絲嫌惡。
他幾乎是瞬時鬆開了手,動作乾脆,隨即抬手探入懷中,取出乾淨素色手帕,反覆用力擦拭掌心,力道深重,似是沾染了什麼污穢髒物。
不過片刻,他眼底所有悲戚盡數褪去,神色徹底冷冽沉凝,再未多看那具屍身一眼,轉身徑直踏出偏堂。
路過門外等候的執明身側時,他嗓音冰冷,褪去了方才的孱弱沙啞,只剩下寒涼:「備水,沐浴。」
她沒死,這是他三日崩潰絕境裡,唯一的生機。
「是。」
執明躬身應下,垂首的同時滿心疑惑,不過短短的時間,方才還深陷悲痛的王爺,竟好似徹底換了一個人。
玄東肅撐著虛弱的身子,邊往寢屋走,心底卻已然篤定,盈兒沒死,這一場天衣無縫的墜崖慘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籌謀的假局。
有人洞悉他的軟肋,知曉他定會瘋魔尋人,便不惜炮製替死屍身,只為徹底斷了他的念想,讓他再也無從追查盈兒的下落。
到底是誰?
是誰有這般通天手段,屢次暗中阻撓他追查線索,甚至瞞過他麾下所有精銳暗衛的探查?
玄東肅眸色愈發幽深冷沉,心底已然有了揣測,能做到這一步的人,寥寥無幾。
既然對方費盡心機就是想讓他收手,那他便順水推舟。
待下人奉命前去備水,廊下只剩執明一人隨侍,玄東肅才冷聲吩咐:「傳本王令,即刻撤回所有明面上追查的暗衛,明日起,對外散播消息,就說本王痛失摯愛,心神俱碎,往後閉門靜養,不問外事。」
此言一出,執明心頭巨震,心下暗驚:這意思是娘娘並沒有死,那院中的屍體是?
心念通透,執明瞬間醍醐灌頂,重重躬身,神色肅然:「屬下明白。」
「屬下即刻暗中排布,全員隱秘徹查,絕不暴露半分蹤跡,定將娘娘下落探出。」
玄東肅微微頷首,抬眸望向皇宮的方向,眼底寒意森然,暗自呢喃:「希望不是你,皇兄....」
若當真是你,你我君臣兄弟,從此恩斷義絕,不死不休。
夜色沉沉,皇城沈宮,每至深夜,宣政殿便會遣散所有宮人內侍,不留半個耳目,殿內燭火搖曳,映得玄東淵龍袍肅穆,面色卻帶著連日服食丹藥後的亢奮紅潤。
他指尖捏著一枚瑩潤丹丸,抬手緩緩送入喉間,溫熱藥力轉瞬遊走四肢百骸,驅散周身疲憊,換來一時鼎盛精氣神。
玄東淵閉目感受片刻,再睜眼時,眼底的精光比方才又亮了幾分,語氣沉穩:「素暉盈這幾日可還安分?」
楊文遠連忙躬身:「回陛下,素姑娘每日按時入丹房,倒是不曾鬧過,只是......她近日以「藥性精純」為由,多要了些藥材。」
玄東淵聞言面不改色:「她要什麼,便盡數予她。只要她能按時煉出延壽丹,其餘細枝末節,無關緊要,不必過問。」
「是。」
楊文遠俯首應命,終究壓著心底的顧慮,低聲試探:「陛下,只是幽王殿下這半月瘋魔尋人,掘地三尺不肯罷休,萬一……萬一他尋著蛛絲馬跡,查到別院蹤跡,恐生變故。」
聽聞幽王這二字,玄東淵眼底精光掠過,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弧度,字字皆是掌控全局的胸有成竹:「查不到。」
「朕早已為他布下一場天衣無縫的意外。」
玄東淵語氣涼薄:「城外斷崖早已備好一具身形樣貌酷似素暉盈的替死屍身,所有特徵與現場痕跡足以以假亂真,此刻想必早已被暗衛抬回幽王府,他親眼所見,執念自會消散。」
楊文遠心頭一震,恍然明了:「如此說來,幽王殿下那邊.....已然信了?」
玄東淵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微涼:「今日傳來消息,他已然盡數撤去明面上的追查人手,朕的好弟弟,執拗半生,總算懂得收手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