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筱風在外面晃蕩到大半夜,估摸著他倆該和解了,才慢悠悠開門回家。
一進門,屋裡安安靜靜的,客廳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光線昏昏暗暗的。
只見從筱情一個人,蜷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抱枕,呆呆地盯著地板,整個人放空,一動不動。
從筱風換鞋進門,第一時間掃視全屋,又探頭往臥室、客房挨個看了一圈,沒看見吳漾的身影。
他愣了愣,湊到從筱情跟前,試探著問:「什麼情況?人呢?」
從筱情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蔫蔫地:「走了。」
「走了?」從筱風瞪大了眼,有點不敢相信,「不回來了?」
從筱情垂著腦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抱枕的線頭,沒說話,默認了。
空氣沉默了好幾秒。
從筱風有點懵,一臉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蹲在沙發邊盯著她:「不是,到底為啥啊?今天出門不還好好的嗎?去的時候倆人甜甜蜜蜜,回來直接把人趕走了?你到底抽什麼風呢?」
他問得著急,從筱情卻依舊一言不發,她心裡亂糟糟的,千頭萬緒堵在心口,不知道從哪句話開始說。
說實話,她自己都有點說不清自己的情緒。
是生氣嗎?不是。是不愛了嗎?更不是。
就是心裡有道坎,堵得死死的,怎麼都跨不過去。
見從筱情死活不吭聲,一直悶頭髮呆,從筱風也不急著催了,就靜靜靠牆站著陪她耗了一會兒。
良久,從筱情才輕輕開口,小聲問他:「哥,你說實話,你覺得我跟吳漾,真的合適嗎?」
這話她問得認真又沉重。
結果從筱風一點正經樣沒有,語氣敷衍又搞笑:「何止合適,您二位簡直烏龜配王八,天生絕配。」
從筱情瞬間被他氣笑,抬手直接把懷裡的抱枕狠狠朝他砸過去。
從筱風伸手穩穩接住抱枕,笑得欠揍,他順著妹妹的話說:「行行行,我全家都是王八,包括你。」
從筱情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對勁,連忙張嘴不停呸呸呸,氣得腮幫子鼓鼓的。
鬧完這一下,氣氛總算沒剛才那麼壓抑。
從筱情抱著膝蓋,沉默兩秒,終於把心底最糾結的話說了出來。
「哥,你不覺得他家……太......嚇人了嗎?」
她卡在嘴邊的豪門、富貴、天差地別,不好意思說出口。
從筱風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直接幫她把話說開:「太有錢、太富貴,落差太大,對吧?」
從筱情狠狠點頭:「對。」
真的,親眼見過他的生活之後,從筱情心裡只剩惶恐。
那種從小浸潤在頂級豪門裡的底氣和格局,是她這輩子努力都摸不到邊的世界。以前只知道他家境好,可真正直面的時候,才懂什麼是雲泥之別。
從筱風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正常,沒發燒沒糊塗。
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嫌棄:「沒病沒災的,怎麼淨說胡話?就因為人家太有錢,你就要跟人鬧掰、把人趕走?」
「合著找個普普通通的窮小子,你心裡就踏實、就合適了?你這什麼奇葩腦迴路,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個弱智的妹妹?」
從筱情被他說得臉頰發燙,連忙小聲反駁:「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太不真實了,跟電視劇里似的。」
她抬眼,把藏在心裡的話全盤托出。
「哥,那些什麼王子愛上灰姑娘、普通人嫁入豪門的劇情,都是電視劇演的,都是假的。」
「我就是一個普通小縣城出來的女生,咱家家境平平,家世普通,我憑什麼是那個例外?憑什麼主角光環就會落到我頭上?」
從筱情越說聲音越低,越說越沒有底氣。
從筱風聽得一臉無語,滿臉嫌棄地看著她:「我真是服了你。」
「從小到大,爸媽虧待過你嗎?委屈過你嗎?我們家普通是普通,但也把你養得自信獨立、三觀端正,你事業也是自己拼出來的,怎麼偏偏在這件事上,這麼沒有配得感?」
「別人擠破頭想攀附的人,你到手了反倒開始自我否定?你是天生只適合綠茶女配、苦情女主的戲碼嗎?幸福圓滿的大結局,你都不敢往自己身上套?」
從筱風確實嘴毒,也確實知道如何戳中妹妹的痛處。
從筱情啞口無言,被懟得一句話都還不上,只能默默低頭嘆氣。
從筱風站起身,搖著頭一臉無奈,準備回房睡覺。走到臥室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客廳落寞的妹妹,忍不住又吐槽兩句。
「你自己看看現在幾點。」
「大過年的,半夜三更,整條大街連個人影、連輛車都沒有,冷颼颼空蕩蕩的。我在外面可憐巴巴晃蕩半天,故意給你倆騰地方,結果呢?你倒好,直接把人趕跑了。」
「從筱情,真有你的。」
說完這句,他轉身回房,輕輕帶上了房門。
客廳里再次只剩從筱情一個人,還有她滿腦子解不開的心結。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心裡又酸又澀。
看來今晚,註定是個無眠的夜晚。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吳家別墅。
吳漾回到空闊冷清的家裡,整個人蔫蔫的。
姐姐吳櫻穿著居家睡衣,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慵懶地靠在客廳吧檯邊,看見時隔一個多月突然回家的弟弟,微微挑眉。
她輕輕晃著杯里的紅酒,笑著打趣:「稀奇啊。」
「一個多月不著家,天天賴在筱情那邊,除夕初一勉勉強強在家待了兩晚,今天怎麼突然又捨得回來了?」
她湊近看了看他耷拉的眉眼,幾乎猜到大半,語氣調侃:「該不會……是被人家趕出來的吧?」
吳漾身心俱疲,往沙發上一坐,長長嘆了口氣:「你們女人,真是天底下最難猜的生物。」
「真被我說中了?」吳櫻瞬間來了興趣,笑得更歡了,「肯定不賴我哦,我今天表現的可是足夠熱情、足夠體面吧?」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吳漾更無奈了。
他揉了揉眉心,嗓音低沉又無力:「就是你太熱情、太周到、太體面,把她嚇到了。」
吳櫻剛抿進嘴裡的一口紅酒,差點直接噴出來。
「啊?什麼意思?」
吳漾抬頭,眼底滿是費解和委屈:「我真搞不懂。」
「天底下多少女人,擠破頭都想嫁進我們這種家庭,從我回國到現在,多少人上趕著貼上來。唯獨她不一樣。」
「別人拼了命想要的家世、背景、豪門生活,她偏偏要躲得遠遠的。就因為我們家太有錢,她壓力大,說要重新考慮我們的關係。」
吳櫻也聽愣了,活這麼大,第一次聽見這種離譜理由,忍不住驚嘆:「我還真是頭一次聽說,有人嫌棄對象家境太好要分手的,屬實新鮮。」
吳漾靠在沙發上,語氣無力,緩緩道出心裡所有的委屈。
「別人都嫌棄我身體不好、底子差,怕我短命,一個個躲著我、遠離我。」
「唯獨她,了解我的身體狀況時,賴在醫院照顧我,她甚至都跟她媽媽說了,如果我身體不允許,她可以考慮不要孩子。」
「別人看見我的家世地位,又跟蒼蠅似的貼上來,盼著我早死,好繼承家產。偏偏是她,扭頭就要走。」
他是真的搞不懂她的心思。
吳櫻聽完,沉默兩秒。
突然,她腦洞大開,一本正經出餿主意:「那簡單啊。」
「要不,我把你直接掃地出門,凍結你所有資產,把你變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你再去找她,讓她陪著你白手起家,幫你一步步奪回公司、掌控集團,等你東山再起,按電視劇里的情節走向,她應該就心安理得敢跟你在一起了?」
吳漾聽完,抬眼瞥著腦洞大開的姐姐,滿臉無語:「姐,你怕不是腦殘偶像劇看多了吧?淨出些沒用的餿主意。」
雖然嘴上嫌棄,吳漾心裡緊繃的鬱結,稍稍鬆了一點。
吳櫻見他情緒還算平穩,也不再開玩笑,仔細叮囑。
「行了,不逗你了。」
「早點回房躺著休息,別胡思亂想。夜裡要是身體不舒服、情緒不對勁,隨時喊我。」
轉頭她又特意囑咐旁邊的保姆:「夜裡多留意一下少爺房間的動靜。」
安頓好一切,姐姐也回房休息了。
偌大的別墅安靜下來。
吳漾聽話地躺回寬大柔軟的床上,閉眼強迫自己休息。
他清楚自己的身體,不能熬夜、不能情緒起伏太大,必須好好休養。
可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下午他與從筱情的對話。
滿心的無奈、費解、委屈,纏得他心緒不寧。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城市兩端,兩間空蕩蕩的房間。
從筱情蜷縮在沙發上徹夜難眠,吳漾躺在床上滿心鬱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