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那個沒能降落人世的可憐孩子，蘇綿心如刀絞，眼眶不禁濕潤起來。
她飛快眨了眨眼，逼回淚意。
陸知宴看了蘇綿一眼，轉頭繼續跟陸老太太聊家常，偶爾跟蘇明珠低聲說笑。
晚宴備得豐盛，佳肴滿桌。
陸老爺子端坐主位，左側是陸老太太，右側坐著大兒媳陳玉茹。
順著老太太往下，依次是蘇綿，陸知宴，蘇明珠。
陳玉茹身旁，挨著陸知夏。
陸老爺子面容莊肅，抬手示意眾人：「菜都齊了，別拘束，都動筷吧。」
眾人應聲拿起筷子吃飯，陳玉茹眼眸一轉，笑看陸知宴：「知宴，明珠第一次來家裡吃飯，你多照顧點。」
她夾了一隻雞腿放到蘇明珠碗裡，順手又給女兒陸知夏夾了一隻，全程沒看蘇綿。
蘇明珠暗爽：「謝謝阿姨。」
陸老太太見陳玉茹厚此薄彼，臉色微沉，橫了陳玉茹一眼，伸出筷子夾了一隻最大的雞腿放進蘇綿碗裡。
她笑容慈和：「綿綿，你也吃。」
蘇綿正低頭安靜扒飯，味同嚼蠟，一隻油亮的大雞腿忽然落進碗裡。
她頓了頓，抬頭對陸老太太笑道：「謝謝奶奶。」
蘇明珠指尖捏著筷子，看了一眼蘇綿碗裡的大雞腿，又悄悄瞄了眼偏心的陸老太太，眼底掠過一絲嫉妒。
陸老爺子寵妻，家裡大事小事向來都順著老太太，陳玉茹凡事也都要順著婆婆的心意。
若是能得陸老太太的偏愛，讓她對蘇綿祛魅，陸太太的位置，很快就是她蘇明珠的。
往後她得多費些心思，討好陸老太太才行。
蘇明珠望著遠處那盤冰鎮檸檬蝦，眸色幽幽，她壓低聲音對陸知宴嬌滴滴道：「知宴，我想吃蝦，夠不到。」
「好。」陸知宴伸筷夾了一隻蝦，擱在碟中，指尖利落地剝著殼。
蘇明珠心裡歡喜。
知宴好愛她，每次跟他吃飯，但凡有蝦，他總會耐心地替她剝殼。
蘇綿餘光淡淡掃過那一幕，酸意從眼底蔓延到胸腔，曾幾何時，飯桌上替他剝蝦的人，一直是她。
她以為陸知宴這般養尊處優，事事講究的高貴男人，斷然不會紆尊降貴，為旁人剝蝦。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會，只是把溫柔給了蘇明珠。
嫁給他六年，她從未見過陸知宴為誰剝過蝦，即便是親妹妹陸知夏，也沒吃到他親手剝好的蝦。
蘇綿下意識偏頭看向陸知夏。
大小姐正一臉不爽，酸溜溜盯著兩人，腮幫子微鼓。
察覺到有人看她，陸知夏沒好氣瞪了蘇綿一眼，天策科技面試的事，她至今還在氣頭上。
若不是自己也去面試了，她早就把蘇綿瞞著她哥，偷偷跑去對手公司面試的事捅出來。
真要鬧開，蘇綿鐵定要被全家人數落，罵得抬不起頭，哪裡還能享受奶奶的大雞腿！
就在這時，陸老太太忽然瞥到蘇綿的手，疑惑問：「綿綿，你的婚戒呢？怎麼沒戴？」
眾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到蘇綿的無名指，一圈白痕清晰可見。
陸知宴剝蝦的動作一頓。
蘇綿從嫁給陸知宴那天起，從未摘下過婚戒，日夜戴在手上。
反觀陸知宴，從婚禮結束後，就再也沒見過他戴婚戒。
蘇綿垂眸淡聲：「掉海里了。」
被救生員從海里拖上岸時，她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手指。
空了。
那枚戴了六年，連洗澡都捨不得摘下的婚戒，早就在水裡掙扎撲騰時，被海浪捲走了。
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會在你拼命掙扎求生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離你而去。
就像她這段早已窒息的婚姻，連最後一點可以攥在手裡的念想，都沒給她留下。
陸知夏和蘇明珠皆是神情微妙。
陸知宴深深看了蘇綿一眼，神色若有所思，他心不在焉將那隻剝得乾淨的蝦，放進蘇綿碗裡。
滿桌瞬間安靜下來，氣氛詭異。
蘇明珠瞳孔猛縮，心裡冒火。
那是知宴給她剝的蝦，怎麼會......
他這是在做什麼？
蘇綿看著碗裡那隻蝦，睫毛輕顫，神情茫然，摸不透男人此刻的心思。
陸知宴愣了下，手指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眸色沉沉地落在蘇綿臉上，說不清是錯愕，還是別的什麼複雜的情緒。
陸老太太先是一怔，掃了眼臉色僵住的蘇明珠，再看向自家孫子，眼底閃過意味不明的光，笑得意味深長：「掉了就掉了，回頭讓知宴再給你買。」
蘇綿輕輕嗯了一聲。
陸知宴收回手，對蘇明珠低聲：「忘了，你不能吃涼蝦，容易胃不舒服。」
「嗯，那我不吃蝦了。」
蘇明珠眉眼瞬間彎成月牙，心裡的鬱氣頃刻散盡，甜得發燙。
原來知宴是擔心她的身體，不是有意忽略她。
蘇綿執起筷子的手微微收緊，直至這頓飯結束，那隻蝦仍在碗底臥著。
她一口未動。
起身離席時，陸知宴無意一瞥，目光落在她碗底那隻完整的蝦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離開頤和府，蘇綿坐在特斯拉，前方那輛邁巴赫緩緩啟動，後車窗被夜色染得深沉，映出兩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她嘴角輕輕一扯，踩下油門，跟在邁巴赫後面。
蘇綿上次離開富春灣時，只拎個行李箱，這次回去，一是繼續搬家，二是要同陸知宴，把離婚的事說清楚。
因陸知宴要送蘇明珠回家，她提前到了富春灣，張媽許久沒見到她，高興道：「太太，您可算回來了！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湯麵。」
但凡太太不在家，先生那脾氣跟天氣預報似的，說變就變，陰晴不定，整得她做事都得提著十二分的心，生怕哪步不對就踩雷上。
她超喜歡太太待在家。
蘇綿笑著擺手：「不餓，張媽，你別忙了，去歇著吧。」
張媽只好作罷，絮絮客套兩句，回了保姆房。
陸知宴回到富春灣，恰好看見蘇綿站在島台前喝水，視線落在她濕潤的紅唇與修長的脖頸上。
莫名覺得喉間發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