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公館,蘇綿走到單元樓門前,包里忽然響起微信提示音。
她腳步一頓,伸手去摸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有些刺眼。
是蘇明珠。
【蘇綿,你若真想跟知宴離婚,就別光嘴上說。】
【知宴賭你不敢去民政局,你真的不敢嗎?】
蘇綿睫毛輕輕翕動,盯著那兩行字,指尖不自覺攥緊。
「蘇綿!」
身後響起陸知宴的聲音。
蘇綿身形一僵,頓了幾秒才緩緩轉身,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站在路燈下,襯衫領口微敞,呼吸還沒喘勻,胸膛起伏,像是跑過來的。
矜貴的模樣添了幾分倉促狼狽。
眼眸有一閃而過的驚喜,更多是不自在。
手插在褲兜里攥了攥,又鬆開。
陸知宴凝望著她,步步走近,輕咳一聲壓下紛亂心緒,哄道:「蘇綿,這婚不離了。你想去天策上班,隨你,我不逼你離職。」
然而,眼前的女人並未動容,而是冷笑:「陸知宴,明早八點半,民政局,帶上證件。」
陸知宴頓時被她這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倔臉堵得差點心梗,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就不該來,來了自找沒趣。
想到趙叔的話,他深吸口氣,硬邦邦道:「蘇綿,我不會去民政局。我……愛你,離不開你。」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生硬,乾澀,沒有一點情話該有的溫度。
蘇綿愕然,他說愛她?
那個結婚六年,從沒對她說過一句情話的男人,居然說愛她?
眼眶瞬間濕了。
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
生日等過,情人節等過,結婚紀念日等過,每一個他可能會說情話的時刻,都等過。
現在他說了,在她決定離開之後,在她心已經涼透之後,在她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撒謊之後......可他的耳朵紅了。
陸知宴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眸慢慢蒙上一層水霧,喉結極緩地滑動。
她哭了,被他感動哭了。
想說點什麼,又怕一開口,那滴眼淚就掉下來,他更不知道怎麼辦了。
陸知宴沒見過她這樣哭,不鬧,不吵,不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紅著眼眶,滿是委屈。
她還是很愛他。
這個念頭像一道光,劈開他今晚所有的煩躁和不安。
說幾句情話就哭了,早知道他早說了。
以前怎麼就那麼端著,讓她等這麼久。
陸知宴嘴角彎了下,又迅速壓平,聲音變得溫柔:「蘇綿,你要是喜歡聽我說愛你,我以後天天說。今晚,跟我回家。」
說完,他目光灼灼等她的回答,篤定她會點頭。
蘇綿鼻子發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原來他的情話是可以天天說的,說得輕飄飄的,在哄小孩呢。
她偏過頭,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下眼角,嘴角扯了扯,想笑,沒笑出來,渾身涼意徹骨。
這時,突兀的鈴聲響起。
陸知宴看向她手裡握著的手機,早不響晚不響,真會添亂。
蘇綿側過身接起電話:「餵。」
那邊謝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機械:「蘇綿,我查過了。蘇府祠堂的火災,燕城所有警局沒有接到任何報案記錄。」
蘇綿心裡咯噔,抬眼深深看向陸知宴,聲音異常平靜:「……知道了,謝謝你。」
「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讓我爸幫你查案。」
「好。」
謝沉掛斷電話。
陸知宴見女人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冷,皺眉:「怎麼了?」
蘇綿神情冷冽:「祠堂的火災,你壓根沒報案。」
陸知宴瞳孔微縮。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比夜風還冷。
「火,是你妹妹陸知夏放的,是嗎?」
「所以你才讓她去港城避風頭。」
面對她咄咄逼人的質問,陸知宴始終沉默。
蘇綿聲音驟然拔高,帶著顫意,像從胸腔里撕裂出來:「陸知宴,你妹妹要燒死我!」
「她不是第一次害我了!」
陸知宴怔住:「什麼?」
蘇綿紅著眼,咬牙切齒:「先前陸知夏邀請我去參加郵輪生日派對,是她讓我站在欄杆有問題的地方拍照,害我掉進海里。」
陸知宴沉默一瞬,薄唇輕掀:「……可能是意外。」
蘇綿見他不相信自己,又惱又委屈:「陸知宴,你明知道你妹妹放火害我,卻裝糊塗,不肯信她一次次想害我。」
「她是你的家人,我不是,對嗎?」
「她以前從未邀請我參加過她的生日派對,這一次突然請我去,你不覺奇怪?哪有這麼巧的意外?」
陸知宴沒說話。
蘇綿失望透頂:「你明早如果不去民政局,我會報警,讓警察去查陸知夏。」
陸知宴又煩躁了,話里冒火:「你為什麼就非要離婚!」
「好,我告訴你為什麼!」蘇綿眼淚啪嗒掉下來,「我掉進海里的時候,你去救誰了?你去救蘇明珠!」
「我親眼看見你跳進海里,朝她游過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你是我的丈夫啊。丈夫沒救自己,去救情人,這就是理由!我受夠你六年的冷漠!」
蘇綿哭得險些崩潰,字字誅心,「你知不知道,救生員要是晚來一步,我就要被淹死過去。」
陸知宴臉色大變,總算知道為什麼從郵輪迴來後,她變得冷淡,不再回家。
她不是在鬧脾氣,而是心灰意冷。
「……我沒有不救你。」陸知宴聲音沙啞,「知夏跟我說你會游泳,我以為你又在故意鬧,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不會游泳!不會!!!」蘇綿歇斯底里吼出來,眼淚流得更凶。
陸知宴錯愕:「你不會游泳?你去年夏天不是報了游泳課嗎?」
蘇綿愣了下,她報游泳課的事,沒告訴過他,只有同事林曉楠知道。
因為她跟林曉楠一起報的游泳課。
陸知宴是怎麼知道的?
但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我去了一次就沒去了。」
陸知宴擰眉:「為什麼沒去?」
「男教練看我的眼神色眯眯,我去了第一次,就不敢再去了。」
蘇綿冷然:「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原諒你去救蘇明珠。」
每個字都像釘子,從耳膜釘進心臟,陸知宴疼得窒息,艱難澀聲,像含了碎玻璃:「對不起。」
蘇綿不為所動,擦掉眼淚:「陸知宴,明早我在民政局等你。你不來,我報警。」
她轉身走進樓道,沒有回頭,背影決然。
陸知宴僵在原地,將伸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那隻手抖得厲害。
他低下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婚戒,指腹慢慢摩挲過戒面,冰冰涼涼的,滲到他心裡。
明天,去不去?
去了,簽字,她會離開他。
不去,她要報警,妹妹會坐牢。
沒有人知道,他又在單元樓門前的長椅坐了好久,指尖的香菸燃了一根又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