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沒按接聽。
前世,也是在今天晚上,也就是這場慈善晚宴的第二天上午,我爸簽了那份致使許家徹底破產的合同。
我爸投了家裡所有的現金流,還抵押了公司兩棟辦公樓,從銀行貸了三個億。錢打進去第三天,項目因為環保違規和土地產權糾紛被全面叫停。張伯伯全家連夜飛了國外,宋氏集團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三個億的窟窿,利滾利。
我求過裴珩。我跪在雲頂山莊的客廳地毯上,求他出面替許家做個擔保。
他當時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份併購案的計劃書,頭都沒抬。他說:「商業場上有商業場上的規矩。許青山自己眼瞎,怪不了別人。」
後來我爸從許氏大廈的二十八樓跳了下去。
鈴聲一直在響。
裴珩看著我,手從西裝領口鬆開,退後了半步:「怎麼不接。」
我沒說話,按下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我就是要讓裴珩聽見。
「念念啊。」我爸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帶著喝了酒之後的亢奮和沙啞,「你跟小裴在一起沒有啊?」
「在一起。有事說事。」我靠在門上,眼睛盯著裴珩。
「爸爸今天高興!跟你張伯伯喝了兩杯。」我爸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響,「張伯伯給我介紹了一個大項目,城南那個科技園,知道吧?一本萬利的買賣!」
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開場白。
我沒做聲,聽著他繼續往下吹。
「這個項目原本是宋氏集團想獨吞的,你張伯伯費了好大勁才弄出百分之三十的份額給我。只要這筆錢投進去,明年這個時候,咱們許家的資產能翻兩番!到時候在海市,看誰還敢說你高攀了他們裴家!」
我爸一直對外界說我高攀裴珩這件事耿耿於懷。他想證明自己,想給我撐腰。這成了他最大的死穴。
「投多少。」我問,語氣很平。
「前期資金連帶押金,要四個億。爸爸手頭的流動資金不夠,抵押了辦公樓,還差五千萬。」我爸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念念,你跟小裴說說,讓他從裴氏的帳戶上臨時走一筆帳,借爸爸用半個月。半個月後銀行貸款下來了,立刻還他。按照商業最高利息給!」
休息室里很安靜。
裴珩站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低頭整理他的袖口。聽見我爸借錢的話,他手上的動作停都沒停。
他知道這個項目。
上一世,許家破產後,裴氏集團以最低的折價收購了城南那塊地,轉手改建成了物流中心,賺了至少十個億。這裡面如果沒有裴珩的默許和推波助瀾,宋氏集團根本不敢在海市做這麼大的局。
「爸爸。」我對著手機說話,「別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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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什麼?」
「合同別簽,一分錢也別投。」我說話沒有起伏,用的是最直接的命令句式,「張伯是騙子。城南那塊地地下全是一級水源保護區的紅線,根本建不了科技園。誰投誰死。」
「瞎說!」我爸在電話里急了,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張伯跟我是過命的交情!人家宋氏集團那麼大的產業,能有假?念念,你是不是在裴家說話不管用?小裴不願意借?爸爸不讓他白借,有抵押的!」
我爸的軸勁上來了。他這人活了一輩子,最重面子,最信哥們義氣。我空口白牙兩句話,根本勸不住一個上頭的中老年企業家。
「不是借錢的事。」我換了只手拿手機,「合同什麼時候簽?」
「明天上午十點,在公司會議室。」
「等我過去。我不到,你不准下筆。」
「你來幹什麼?你懂什麼做生意!」我爸有些不耐煩,「行了,既然小裴不肯幫忙,我自己想辦法去借高利貸。我許青山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讓人看扁了!」
電話掛斷了。嘟嘟的忙音在房間裡迴蕩。
我把手機扔進包里。
裴珩看著我,嘴角稍微動了一下:「許青山想要那塊地。」
「他想要,你們就挖個坑把他埋了。」我抬頭看他,「前世你就是這麼幹的。看著他往坑裡跳,等他死了,你再去收屍,撿便宜。」
裴珩沒承認,也沒否認。他走到茶几邊,把剛才我喝過的那瓶礦泉水拿起來,擰開,順著瓶口喝了一口。
「商業場上,只有贏家和輸家。」他把塑料瓶捏扁,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貪心,就得付出代價。」
「所以你今天晚上把我關在這裡,就是為了讓我接不到電話,連提醒他一句的機會都沒有?」
「你提醒了,他聽了嗎?」裴珩走回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許念,你救不了他。他現在眼裡只有那四個億的利潤。除了錢,誰的話他都不聽。」
他說的實話。
我爸現在的狀態,就算我明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覺得我是阻擋他發財的絆腳石。他甚至會覺得是裴珩不想讓許家做大,故意讓我去搗亂。
「那是我的事。」我伸手去拉門把手。
裴珩的手再次按在門上。這次他用的力氣很大,門板被壓得發出一聲吱呀。
「求我。」他說。
我看著他。他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眼神裡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他喜歡看我低頭,喜歡看我為了家人在他面前委曲求全。前世我求得太多了,求得我自己都覺得賤。
「求你什麼?」我問。
「求我出面,明天去許氏一趟。只要我站在那裡說一句這項目有問題,許青山就會停手。」裴珩俯下身,看著我的臉,「只要你今天晚上乖乖跟我回家,別再提離婚的事。許家這四個億的窟窿,我替你填。」
他在做交易。用我爸的命,換我繼續留在雲頂山莊當他的擺設。
「你覺得我值四個億?」我笑了。
「你現在是裴太太。面子值這個錢。」
我伸出右手,抓住了他按在門上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粗,皮膚很熱。我沒有把他的手拉開,而是借著他的手,把自己的身體撐起來,湊到他耳邊。
「裴珩,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離開你都活不了?」
我的聲音很輕,噴出的熱氣打在他耳廓上。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明天上午十點。」我退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