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很安靜。手機屏幕亮著,那個來自法國的虛擬號碼在屏幕上跳動。
我沒有去撿座位上的手機。我看著裴珩。
「停車。」我說。
裴珩沒有踩剎車。他把車門鎖死,打轉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的劃線車位里。他轉過頭,視線越過我,落在那個還在通話中的手機上。他聽不懂法語,但他聽得懂那個男人的語氣。那是常年混跡在灰色地帶的人才有的語調。
我伸出左手,拿起手機,把免提關掉,放到耳邊。
「我不認識你。」我用法語回敬,「皮埃爾的合同是正規商業談判。你如果有意見,去巴黎找法國文化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笑。
「許小姐。裝傻救不了你。皮埃爾那批貨里,有兩件東西沒有上報海關。你今天在裴家老宅點破了不可抗力免責條款,皮埃爾嚇破了膽,把貨扣在馬賽港不敢發。我的資金鍊斷了三天。這筆帳,我算在你頭上。」
我在腦子裡快速搜索前世在瑞士地下交易市場的記憶。馬賽港。扣貨。資金鍊。
我想起來了。這人是雅克。歐洲藝術品走私網絡的一個中間人。前世我為了躲避裴珩的跨國追蹤,曾經在雅克的地下錢莊洗過一筆錢。我知道他的底牌。
「雅克。」我叫出他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頓了。
「蘇黎世聯邦銀行,尾號7412的匿名帳戶。上個月十九號,有一筆三千萬歐元的資金轉入。你拿這筆錢去填了馬賽港的窟窿,現在你想從我這裡敲詐違約金。」我看著車窗外的路燈,語速平穩,「你再打一個電話過來,明天早上,法國稅務局的舉報信箱裡就會出現這個帳號的流水明細。」
我掛斷電話。把號碼拉黑。
裴珩一直看著我。他看著我用流利的法語報出一串數字和名字,看著我把一個跨國走私犯逼退。
「雅克是誰。」裴珩問。
「一個騙子。」我把手機裝進包里,「開車。送我回雲頂山莊。我不去瑞士。」
「你在瑞士待了兩年。你認識這些人。」裴珩沒有發動車子。他盯著我的臉,試圖從我的表情里找出破綻,「許念,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我瞞你的事多了。比如我現在只想下車。」我伸手去拉車門把手。拉不開。
「我派人去查了。」裴珩看著前方,「你在瑞士的活動軌跡,我很快就會拿到。你前世遭遇的事情,我一件一件去解決。許念,我不會讓你再跑一次。」
我鬆開門把手。
「裴珩,你解決不了。」我看著他,「你以為你把宋家整垮了,把劉強送進去了,我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以為你現在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我就要感恩戴德?」
我靠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去醫院。你如果不送我回去,我現在就砸車窗。」我從包里拿出那把從客房順出來的水果刀,刀尖對著車窗玻璃。
裴珩看著那把刀。他咬著牙,解開中控鎖。
「我不逼你。我們有的是時間。」裴珩發動車子。
第二天上午。海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血管外科門診。
我拿著我爸的病曆本,推開專家診室的門。
沈逸舟坐在辦公桌後。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看到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許小姐。很準時。」沈逸舟說。
我坐下。把病曆本和一疊檢查報告推過去。
「我父親的冠狀動脈造影結果。還有近三年的體檢報告。」我說。
沈逸舟拿起報告。他看得很仔細。診室里只有翻閱紙張的聲音。五分鐘後,他放下報告。
「許老先生的左前降支狹窄程度已經超過百分之七十五。需要做支架植入手術。但他的凝血功能指標偏低,常規手術風險很大。」沈逸舟拿出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心臟結構圖,「我建議採用最新的藥物塗層球囊技術。下周二我有一台空檔。可以安排。」
「成功率多少。」我問。
「百分之九十五。」沈逸舟看著我。
「好。下周二。麻煩沈醫生。」我站起來,準備拿回病歷。
沈逸舟按住病曆本。他沒有鬆手。
「許小姐。病人的事情談完了。我們談談別的。」沈逸舟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文件封面上寫著:海市醫療器械進口代理市場數據分析報告。
「昨天在交流會上,許小姐對臨床數據樣本的敏銳度讓我印象深刻。」沈逸舟靠在椅背上,「這是我牽頭的一個國家級重點科研項目的前期調研報告。外包給一家諮詢公司做的。我總覺得數據有水分,但我找不出具體漏洞。許小姐有興趣看看嗎。」
我看著那份報告。
沈逸舟在試探我。他不僅是個醫生,還是海市醫療系統的核心人物。他手裡掌握著龐大的醫療資源。他想知道,我昨天在交流會上的表現,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是真的有實力。
我需要錢。我需要脫離裴珩控制的籌碼。沈逸舟是個很好的踏板。
我重新坐下。翻開報告。
報告很厚。全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和專業術語。我直接翻到第四章,核心數據推演部分。
我在瑞士地下錢莊做過兩年的帳目清洗。那種極其複雜的、用來掩蓋非法資金流向的假帳我都能看穿,這種粗製濫造的商業報告在我眼裡全是窟窿。
我拿起沈逸舟桌上的紅筆。在第十二頁的一個柱狀圖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我把報告推回去,「這家諮詢公司把三年內的折舊率和損耗率合併計算了。他們用線性回歸模型做預測,但醫療器械的損耗是指數級的。這個基數被刻意壓低了百分之二十。他們在幫進口商掩蓋後續的維護成本。」
沈逸舟看著那個紅圈。他推了一下眼鏡。
「還有這裡。」我翻到第二十頁,指著一行小字,「抽樣調查的醫院層級分布不均。三甲醫院的數據占比過高,二甲和基層醫院的數據缺失。這會導致最終的採購預算超標至少三個億。」
診室里安靜下來。
沈逸舟看著我。他的眼神變了。昨天在交流會上,他看我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花瓶。現在,他看我像是在看一個同類。
「許小姐。傳聞有誤。」沈逸舟合上報告。
「什麼傳聞。」
「傳聞裴太太只懂買包和做美容。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沈逸舟說話很直白。
「傳聞還說裴總陽痿。沈醫生不是也信了。」我反擊。
沈逸舟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架子。
「許小姐。我手頭有兩個科研項目,需要一個獨立的數據顧問。不用坐班。按項目結算。時薪兩千。你考慮一下。」沈逸舟拋出橄欖枝。
時薪兩千。一個月下來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這能讓我名正言順地接觸到海市的核心商業圈。
「成交。」我站起來,「把合同發我郵箱。我先去交我爸的住院押金。」
我走出診室。沈逸舟看著我的背影,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把之前那家諮詢公司解約。我找到了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