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刺得陸言眼角生疼,不受控制的淚水淌下來,在臉上的塵土沖開兩道水痕。
陳主任就站在門口,一身乾淨的白大褂,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扎眼。
他手裡端著個白鐵皮水杯,升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陸言仰著頭,眼睛痛得厲害,只能勉強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看來,一晚上還是沒讓你學會低頭。」陳主任看著陸言,似乎嘆了口氣。
他沒再多話,手腕輕輕一斜。
「啪嗒。」
盤裡那兩個饅頭滾了下來,掉在積著灰塵和濕氣的地上,沾滿了黑灰色的塵土。
「不想吃就別浪費。」陳主任把空盤子收回去,「在這裡,食物是給聽話的人準備的。想活,就自己撿起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兩名看守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越去越遠。
禁閉室的鐵門,沒有關。
陸言蜷在地上,呼吸又沉又急。
高燒讓他的腦子陣陣發昏,關節里像有螞蟻在爬,腹部的傷口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痛。
空氣里,還飄著饅頭那點微弱的香氣。
胃部猛地一陣痙攣,極致的飢餓感像只手,在五臟六腑里瘋狂攪動。
喉嚨幹得要冒煙,每次吞咽都帶著刀割般的刺痛。
陸言的視線,落在了地上那兩個髒饅頭上。
他從小到大,從沒在吃穿上受過半點委屈。
跟了傅寒州之後,更是被捧在手心,吃的蛋糕都必須是當天從國外空運過來的。
他從沒吃過掉在地上的東西。
「撐下去……」
陸言對自己說,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陸言……撐下去……傅寒州還在等你。」
如果現在倒下,如果因為這點可笑的尊嚴餓死,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咬緊牙關,撐著冰冷的水泥地,一點點挪動發抖的身體,膝蓋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
他爬到那兩個饅頭面前。
顫抖的手指伸出去,撿起一個。
他想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可濕透的衣服反而把泥灰抹得更開。
陸言不擦了,他低下頭,閉上眼,張開乾裂的嘴,狠狠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
粗糙的碎屑划過紅腫的喉嚨,噁心感直衝上來。
陸言眼眶通紅,強行把胃裡的翻騰壓下去,用牙齒把那干硬的食物磨碎,吞了下去。
一滴淚砸在饅頭上,暈開一小塊濕痕。
半小時後,一個面無表情的看守把陸言從禁閉室押了出來。
高燒讓他腳步虛浮,但半個饅頭到底給了他一點力氣,不至於直接栽倒。
他被帶到一條寬敞的走廊,兩側是一排排水泥砌成的水槽。
水槽旁,站著幾十個穿著同樣灰色制服的人。
陸言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裡的「病友」。
幾十個人,有少年,也有青年。他們穿著寬大笨重的灰色棉衣,排著筆直的隊,正機械地洗手、擦臉。
沒人說話。
沒人抬頭。
整個空間裡,只有嘩嘩的水流聲和毛巾的摩擦聲。
陸言看著他們。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種病態的慘白,眼睛裡空洞洞的,沒有一點光,像一群被抽空了魂的木偶。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電擊更讓他窒息。
這裡不是什麼診所。
這裡是工廠,把活生生的人打碎,再煉成一具具沒有思想的廢料。
「看什麼看?排隊!」身後的看守推了他一把。
陸言一個踉蹌,扶住水槽才站穩。
他前面是個瘦小的男孩,看著不過十七八歲,衣領外的脖子上,能看到幾道沒結痂的鞭痕。
男孩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陸言猶豫了一下,往前湊了半步。
「你好……」他把聲音壓到最低,「請問……」
話還沒說完——
前面的男孩像是被火燙到一樣,猛地一哆嗦!
他頭都不敢回,瘋了似的往旁邊牆壁上死死貼住,雙手抱頭,雙腿發軟。
「報告!報告教官!他跟我說話!我沒理他!我沒違規!」男孩尖叫起來,聲音里全是恐懼,好像多跟陸言沾上一個字,就會死。
周圍的人瞬間停下了動作。
幾十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掃向陸言,只一秒,又觸電般地全部低了下去。
四周再次陷入死寂。
陸言僵在原地,懸在空中的手指不住地抖。
他看著那個快嚇癱的男孩,心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這裡的規矩,比他想的還要滅絕人性。
「當——當——當——」
頭頂的銅鐘響了三聲。
所有灰衣人立刻轉身,兩人一排,低著頭,悄無聲息地走向走廊盡頭的食堂。
「跟上!」看守吼道。
陸言收回手,拖著沉重的腿,跟在隊伍最後。
走廊的牆上,白色牆皮大片剝落,上面用紅油漆刷著巨大的標語:
【感恩父母,承認錯誤,重獲新生。】
【同性戀是精神絕症,電擊是救贖的良藥。】
【放棄妄想,服從管教。】
紅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道沒幹透的血。
食堂很大,數百人湧入,卻只有鞋底的摩擦聲和碗筷的碰撞聲。
陸言跟著隊伍挪到打飯窗口。
分發食物的不是廚師,是幾個手臂上戴著「督導員」紅袖章的灰衣人。
他們是在這裡待久了,被徹底「馴化」的老學員。
輪到陸言,他遞上鐵盤。
打飯的是個光頭青年,二十多歲,身材高大,臉上橫著一道疤。
他打量著陸言那張雖然蒼白卻依舊乾淨的臉,厭惡不加掩飾。
在這種地方,新人越是體面,就越能激起這些「老東西」摧毀的欲望。
光頭督導員用大鐵勺,在湯桶里舀了一大勺冒著熱氣的菜湯。
他沒把湯倒進盤裡,而是在半空中,手腕突然一歪——
「嘩啦!」
滾燙的菜湯,一滴不漏,全澆在了陸言伸出的右手手背上!
「嘶!」
劇痛炸開,手背火燒火燎。鐵盤「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米飯撒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光頭督導員假惺惺地笑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挑釁。
周圍排隊的人紛紛低頭,甚至有人退後了一步。
手背上的痛感越來越清晰,高燒、折磨、屈辱……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頭頂。
陸言沒有像那人預想中那樣求饒或哭喊。
他慢慢收回被燙傷的手,攥緊。
然後,他抬起頭,就那麼直直地盯了回去。
光頭督導員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像是被冒犯了,臉色一沉,把鐵勺「砰」地砸在湯桶邊。
「你他媽敢這麼看我?找死?!」他罵著,伸手就要越過窗口來抓陸言的頭髮。
陸言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一步沒退。
就在那隻手快要碰到他時——
旁邊伸出一隻手,擋在了兩人中間。
那隻手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痕,有鞭痕,也有電擊留下的黑斑。手的主人遞過來一塊髒得發黑的抹布。
「督導員,他新來的,不懂規矩,地我來擦。」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陸言耳邊響起。
那人微微側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輕笑了一聲:
「別看他。」
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點嘲弄,和一絲警告。
「在這兒……你多看他一眼,今晚就多挨一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