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枯瘦的手掌壓在陸言肩上,力道不大。
手背上,滾燙的痛感炸開,紅腫的皮膚上迅速鼓起一片晶瑩的水泡。
每一寸皮肉都在抽搐。
陸言的牙關咬得發酸,下頜線繃成一條死硬的直線。
空氣凝固。
光頭督導員斜著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終於「順勢」低頭的陸言,扯出一個玩味的笑。
他本想借題發揮,把這新來的刺頭按在地上狠揍一頓,沒想被七哥攪了局。
「切,裝什麼硬骨頭。」
光頭督導員不屑地啐了一口,視線落在陸言鐵盤裡那份沒動的米飯上。
他忽然向前探身,隔著窗口,一大口濃痰「呸」的一聲,吐在白米飯中央。
淡黃色的黏液,在米飯上緩緩散開。
「吃吧,少爺。」光頭督拍了拍手,笑容扭曲,「特意給你加的『料』,別浪費了。」
食堂里死寂一片,只聽得見頭頂燈管的嗡嗡聲。
幾百個灰衣學員端正地坐著,頭顱深埋,沒有人敢看這邊一眼,連呼吸都近乎停止。
同情,在這裡是禁忌。
陸言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
那股翻騰的噁心和暴怒沖刷著他的喉嚨,他幾乎能嘗到滿嘴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壓在他手臂上的手指,悄無聲息地加重了力道。
那布滿傷痕的手,正用一種極其隱蔽的節奏,輕輕叩擊著他的衣袖——一、二、三。
像冰冷的倒計時,也是最後的警告。
陸言閉上眼。
再睜開時,裡面所有的情緒都沉了下去。
他沒再看那光頭一眼,端起自己的鐵盤,越過打飯窗口,徑直走向食堂角落半人高的黑色泔水桶。
「噹啷。」
鐵盤傾斜,被污染的米飯和菜湯,一滴不剩地滑入散發著惡臭的桶里。
光頭督導員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拳打在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可他挑不出錯處——規矩只說不許浪費糧食,沒說不許倒掉垃圾。
走廊頂端的監控攝像頭下,紅燈規律地閃爍。
……
樓上,監控室。
陳主任坐在皮椅里,端著白鐵皮水杯,冷冷看著屏幕上那個倒掉米飯的瘦弱背影。
他推了推眼鏡,劃開平板電腦,調出編號「079」的檔案。
光標在「順從度」一欄閃動。
陳主任用電子筆在屏幕上劃下一道紅線,順手寫下一行批註:
【079號(陸言):反抗意識隱蔽性極強。表面順從,內在攻擊性未消除。建議:延長第一階段醒腦療程,增加電擊強度與頻次,直至徹底摧毀其意志防線。】
放下筆,陳主任抿了口熱茶。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硬骨頭了。
年輕、驕傲,以為靠意志力就能扛過去,可笑。
在這裡,意志力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有的是時間,把這塊骨頭,一點點碾成粉末。
……
食堂洗碗區。
水嘩嘩地沖刷著水泥槽,濺起刺骨的水花。
飯後十分鐘,統一洗碗。
學員們排成兩列,機械地擦洗鐵盤。
陸言站在水槽前,將受傷的右手浸入冰水裡。
極度的寒冷刺激著燙傷的皮膚,一陣鑽心的銳痛襲來,卻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熱痛。
七哥就站在他左邊,拿著破布機械地擦著盤子。
嘩嘩的水聲是最好的掩護。
「剛才動手,你現在已經在搶救室了。」
七哥的聲音很輕,幾乎融進水聲里。
他沒看陸言,眼睛只盯著手裡的鐵盤。
陸言洗好盤子,放到一邊,嗓子啞得厲害:「多謝。」
「別謝我,我不想踩到你的血。」七哥冷哼一聲,動作不停,「看你的樣子,在外面是個少爺?以為靠一口氣就能活下去?」
陸言抿著唇,沒出聲。
七哥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
「記著,這兒的規矩。第一條:永遠別直視教官和督導員。你只要不服,就是挑釁,等著你的就是加倍的電擊。」
陸言看著水流衝過自己紅腫的手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第二條。」七哥的聲音更冷,帶著令人窒息的麻木,「尊嚴是垃圾。他們就算把屎端到你面前,讓你說是甜的,你也要咽下去,笑著說好吃。懂嗎?」
陸言的手指在水下蜷縮了一下。
「不服?」七哥似乎察覺到了,終於偏過頭,用那雙布滿血絲、毫無生氣的眼睛斜了他一下,「上個月有個跟你一樣硬的,頂了教官三句嘴。結果呢?高壓電擊做了一下午,出來時人就廢了,尿失禁,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現在天天在操場吃草。」
七哥收回目光,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變成傻子,還是想活著用自己的腿走出去?」
活著用自己的腿走出去……
對,他要走出去。
傅寒州還在外面等他。他必須活著,清醒地活著,活到傅寒州接他回家的那一天!
「我懂了。」陸言低聲說。
聲音很輕,卻沒了剛進來時的莽撞,多了一分令人心驚的沉寂。
「懂了就好。」七哥洗好了盤子,「想活,就收起你的脾氣。學會裝狗,才能保住你裡面的人樣。」
說完,七哥端著盤子,悄無聲聲地匯入了離開的灰色人群中。
洗碗區只剩下陸言。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陸言抬起頭,看向水槽上方那面蒙著水汽和污垢的小鏡子。
鏡子裡的人影狼狽不堪。
臉白得像紙,嘴角掛著血痕,眼睛深陷,布滿血絲。
右手上高高鼓起的水泡紅白交錯,醜陋猙獰。
這還是那個在畫室里撫琴,在設計桌前意氣風發的陸言嗎?
陸言伸出左手,抹開鏡面的一塊水汽。
鏡中人憔悴依舊,但有什麼東西,從深處變了。
那股浮在表面的倔強和傲骨,被他一寸寸收攏,壓實,埋進了最深處。
「寒州……」
他對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無聲地用口型說出這兩個字。
手背劇痛,腹中絞痛,可他的心卻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冷得像一塊冰。
陸言轉過身,將額前凌亂的頭髮捋到腦後,然後低下了頭。
他學著那些人的姿態,收斂起身上所有的稜角和光芒,匯入了那片灰色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