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你,手搭在車門上沿,頭低著,肩膀繃得很緊。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彎腰鑽進車裡,車燈亮起來,引擎聲在安靜的夜裡響得很突兀。
你沒有立刻上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路口拐角。
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不屬於這條街的氣味,木質調,冷而澀,是他身上常有的那種味道。
你低頭看自己右手無名指,那裡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指根處好像還留著一點溫熱的壓迫感。
睡前你收到他消息,只有兩個字:「睡了?」
你回「快了」,把手機扣在枕邊。過了一分鐘又拿起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明天想吃什麼」。
他回得很快,快到像一直等在屏幕那邊。「隨你。我來接你。」
然後又是一條:「別吃太多。晚上有家新開的餐廳,帶你去試。」
你回他「好」,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黑暗裡你睜著眼,想起他今天在珠寶店指尖的抖,想起他站在路燈下看你時眼睛裡那層很沉的光。
你不知道他在怕什麼,但你能感覺到那種怕——很薄,很安靜,像一層玻璃隔在你們中間。
他每天隔著玻璃吻你、捏你的手、把卡塞給你,玻璃上就多一道裂痕。
翻了個身,你又摸出手機。
對話框裡他的頭像很安靜,是你偷拍的他低頭看文件的側臉,他後來換成了這張,也沒說什麼。
你打字:「陸修。」
發出去才想起已經過了十二點。但消息幾乎是立刻顯示已讀。他回得比剛才還快,好像根本沒睡。
「怎麼了。」
你看著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光標閃了很久,最後你只發了一個表情包過去,一隻貓從背後抱住另一隻貓,抱得很緊。
他過了很久才回,久到你幾乎以為他睡著了。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只有一句話,很短:「開門。」
你赤腳跑到門口,從貓眼裡看見他站在走廊燈下,外套都沒穿,只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領口遮住了喉結,整個人像從夜色里直接裁出來的一塊。你拉開門,他站在那兒看你,目光從你光著的腳掃到睡裙下擺,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不穿鞋?」他說,然後一步跨進來把你抱起來。
你腳離地的那一瞬間他吻了你,很重,舌尖帶著深夜特有的涼意撬開你嘴唇。
你被他托著往臥室走,手臂圈住他脖子,感覺到他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像某種極力壓制的震顫。
他把放到床上的時候並沒有鬆開你,膝蓋抵在床邊,上半身傾過來,把你困在他影子裡。
你伸手去摸他臉,指尖碰到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他就偏過頭把嘴唇印在你掌心,很慢地蹭了一下。
「我今天,」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像在砂紙上磨過,「想你想得有點難受。」
這是他說過的最接近「我愛你」的話。
你看著他,他正低頭解自己袖口的扣子,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一點緩衝。
他抬眼看你,瞳孔很深,裡面映出你縮小的臉。
「別怕。」你說。
他手指頓住了。
過了幾秒,他整個人覆下來,把你整個圈進懷裡,下巴抵在你頭頂。
你聽見他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但他呼吸在努力放平,一下一下。
「我不怕。」他說,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
你感覺到他摟著你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緊到幾乎發疼。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樣抱著你,很久很久。
久到你幾乎以為他睡著了,他才又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你別走就行。」
你在他懷裡點頭,下巴蹭過他毛衣柔軟的絨面。
他就又低下頭來吻你,這回是從額頭開始的,眉心、鼻尖、唇角,一路往下,像在確認什麼。
你閉著眼承受他這些細碎的、溫熱的、帶著某種虔誠意味的觸碰,忽然想起他白天在珠寶店指尖的抖,想起他每次吻你前先低頭看你的習慣,想起他總在你睡著後偷偷親你額頭。
他吻到鎖骨的時候停下來,額頭抵在你肩窩裡,呼吸打濕了一小片皮膚。
「你睡。」他說,「我就抱著。」
你伸手去摸他後腦勺的頭髮,很軟,發尾有點翹,大概是剛才跑上來的時候被風吹的。
他哼了一聲,更往你頸窩裡埋了埋,像只大型動物找到了安全的洞穴。
你感覺到他睫毛掃在你鎖骨上,痒痒的,一下,兩下,然後就不動了。
你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忽然又開口,聲音含含糊糊的:「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你。」你脫口而出。
他愣了一秒,然後悶在你肩窩裡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低,震得你肩膀發麻。他抬起頭來看你,眼角還彎著,瞳孔里那層很沉的什麼東西被笑意沖淡了一些。
「學壞了。」他說,伸手捏你鼻子。
你被他捏得喘不過氣,伸手去推他手,他就順勢把你手拉下來,十指扣住按在枕頭上。
他低頭看著你,笑意慢慢收起來,眼神又變得很深。
「再說一遍。」他說。
「什麼?」
「剛才那句。」
你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有點說不出口。他就等,很有耐心。
最後你小聲重複了一遍,他聽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俯身下來吻你。
這回很輕,只是貼著嘴唇,沒有下一步。
「記住了。」他說,聲音很低很低,「你說的。」
你被他壓得有點喘不過氣,推他胸口,他就翻了個身把你帶過去,讓你趴在他身上。
這個姿勢讓他心跳更清楚了,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你耳膜上。
他一隻手按在你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你頭髮里慢慢梳,另一隻手還捏著你的手沒放。
「睡吧。」他說。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弧又消失。
你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同步,變得綿長而平穩。
你以為他睡著了,撐起身子去看他,發現他眼睛睜著,正看著你。
「怎麼了?」你問。
他搖搖頭,伸手把你按回胸口。
你聽見他聲音從頭頂傳來,很平,沒什麼起伏:「在想明天給你買什麼。」
你笑了,臉埋在他毛衣里,聲音悶悶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沒接話,手指在你後頸上輕輕捏著,像在思考什麼很嚴肅的事。
過了很久,久到你都快睡著了,他才開口,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養得起。」
你困得沒力氣回他,只是在他懷裡蹭了蹭。
意識模糊之前,你感覺到他低下頭來,嘴唇貼在你發頂,停了一會兒。
然後又是一下,又一下。
三下。
你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最後那一下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葉子,幾乎沒有觸感。
你感覺到了。
他吻你的時候,世界是鹹的。
像眼淚,又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