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已經坐了五六個人,見他推門進來就開始起鬨。他面無表情地拉開椅子讓你坐下,手搭在你椅背上,掃了那圈人一眼,很淡地說了一句「別鬧」,鬧聲就真的小了下去。
你注意到他那些朋友看他時眼神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距離感,像在打量一個不太容易靠近的人。
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湊過來給你倒茶,笑嘻嘻地問你怎麼受得了陸修這種悶葫蘆。
你還沒接話,陸修就伸手把那杯茶截了過去,自己喝了一口,說「她不用受」,然後把空杯子放回那人面前,拉著你換了個位置。
花襯衫愣在那兒,旁邊幾個人笑起來,有人說「陸修你至於嗎」,他頭也不抬地給你重新倒茶,說「至於」。
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但桌上再沒人敢來搭話。
你偏頭看他,他正用濕巾擦你面前的碗碟,側臉在包廂暖黃燈光下顯得很安靜,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擦完他把碗推回來,手卻沒有收回去,順勢在桌面底下找到你的手,捏住了,拇指壓在你虎口上慢慢揉。
整頓飯他都這麼捏著你的手,偶爾用左手夾菜,右手始終沒鬆開過。
你怕他不方便,想抽回來,他手指立刻收緊,低頭看你一眼,那眼神里有種很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怕你把手抽走就再也不放回來了。
你只好作罷,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子,他看見了,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你碗裡。
散場的時候花襯衫追出來,攬住陸修肩膀要說什麼,陸修側身避開,把你往身後帶了半步。
花襯衫就笑,說陸修你至於嗎,我又不是要搶你老婆。
陸修沒理他,回頭看你有沒有被碰到,確認之後才轉回去,聲音很平:「有事說事。」
花襯衫收了笑,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你只聽到「那邊」「催得緊」幾個字。
陸修聽完沉默了幾秒,說「知道了」,然後拉著你轉身就走。
他的步子邁得比平時快,你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他握著你的手始終沒松,甚至捏得更緊了些。
走到停車場他才慢下來,站在車邊沒動,背影繃得很直。
你從後面繞到他面前,看見他眉心那道豎紋又出來了,嘴唇抿成一條很薄的線。
你伸手去碰他眉心,他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然後反應過來,把臉轉回來,讓你指尖落在他眉骨上。
「沒事。」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很穩。
你看著他,他也在看你,目光從你眼睛移到嘴唇,又從嘴唇移到眼睛。
這個動作你太熟悉了,知道下一秒他要低頭。
但這次他沒有,他只是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背很輕地蹭了一下你臉頰,然後拉開車門讓你上車。
回去的路上他開得很慢,一隻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放在你膝蓋上,掌心朝上,什麼都沒說。
你把手放進去,他就合攏手指,捏著你指尖,一路沒鬆開過。
那天晚上你在他公寓過夜,半夜醒過來發現身邊是空的。
你光著腳走出去,看見他站在陽台上,只穿了一條家居褲,上半身裸露在夜色里。
菸頭明滅的紅光映在他側臉上,顴骨到下頜的線條被勾得很利落。
他沒有抽,只是夾著,任煙自己燃。
你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頰貼在他後背上,感覺到他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松下來。
他把煙摁滅在欄杆上,轉過身把你圈進懷裡,下巴擱在你頭頂。
「吵醒你了?」他問,聲音被夜風吹得有點散。
你搖頭,問他怎麼了。他沒說話,只是把你摟得更緊了些,緊到你幾乎能感覺到他肋骨壓在你臉頰上的硬度。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今天老陳說的事,有點麻煩。」
你仰頭看他,他低頭在你額頭上碰了一下,很快,像蜻蜓點水。
「能解決。」他說,又補了一句,「別擔心。」
但你注意到他摟著你的手臂在微微用力,指節抵在你後背上,像要把你按進骨頭裡。你伸手去摸他臉,掌心碰到他下頜的時候感覺到那裡繃得很緊,牙關咬著。
他就偏過頭把臉埋進你掌心裡,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打在你手腕內側。
「陸修。」你叫他。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你在怕什麼。」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夜風從陽台灌進來,吹得客廳窗簾鼓起來又落下去,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你感覺到他睫毛在你手心扇動了兩下,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你,眼睛裡映著遠處樓群的燈火,碎碎的,不很亮。
「怕你看見我現在這樣。」他說,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夠從容,不夠冷靜,不夠——你說的那種成熟。」
你想起他之前有一次喝多了,靠在你肩上斷斷續續地說,十八歲的陸修是個混蛋,又蠢又自負,做過很多錯事,他不想讓你知道那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絞著你衣角,絞得很緊,指尖發白。
你當時困得厲害,迷迷糊糊應了一聲,他就不說了,只是把你摟過去,摟了一整夜。
現在他站在陽台上看你,夜風把他額前碎發吹起來又落下,他抬手把頭髮往後捋了一下,露出光潔的額頭。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像那個他沒讓你見過的十八歲。
你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從陽台拽回臥室。他順從地跟著你,腳步很輕。你把他按坐在床邊,自己蹲下來仰頭看他。他低頭看你,喉結動了一下。
「你現在就很好。」你說。
他看了你很久,目光在你臉上來回地掃,像在分辨什麼。
然後他彎下腰來,雙手捧住你的臉,很慢地湊近,嘴唇貼上你的,停了兩秒就退開了。只是貼著,沒有下一步。
「你敷衍我。」他說,語氣很輕,甚至帶了點笑意,但你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你站起來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爬上去跨坐在他腰間。
他仰躺著看你,雙手很自然地扶住你的腰。
你俯身下去,學著他平時的樣子,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愣住了。
你又啄了一下,這次重了些。然後你含住他的下唇,像他平時對你做的那樣。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扶在你腰間的手猛地收緊,緊到發疼。
你感覺到他呼吸停了一拍,然後變得很亂。
他沒有閉眼,一直看著你,瞳孔里映著你的臉,很深,像要把你吸進去。
你鬆開他的時候他還在看你,目光像被燙過一樣,有點發直。
你伸手去摸他臉,指腹擦過他眼角,那裡有一點點濕。他反應過來,偏過頭躲開你的手,翻身把你壓在下面,把臉埋在你頸窩裡。
「別看我。」他說,聲音悶得幾乎聽不清。
你伸手環住他的背,感覺到他肩胛骨在你掌心下微微顫動,像某種極力克制的痙攣。
他把你抱得很緊,緊到肋骨貼在一起,心跳隔著胸腔互相撞擊。
你聽見他呼吸慢慢平復,一下一下,從急促變得綿長。
「你學壞了。」他又說了一遍,和上次一樣的三個字,但語氣完全不同。
上次是縱容,這次像在跟自己生氣。
你沒說話,只是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像哄小孩。
他僵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壓在你身上,重量一點一點沉下來,最後幾乎把全部體重都交給了你。
你被他壓得有點喘不過氣,但沒推他,只是繼續拍他的背。
過了很久他翻到旁邊,側躺著把你撈進懷裡,讓你背對他。
他一條手臂從你腰上環過去,另一隻手枕在你腦袋下面,下巴抵著你頭頂。這個姿勢你看不見他的臉,他也看不見你的。
「老陳那邊的事我會處理。」他開口,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很穩,「不會影響到你。」
你嗯了一聲。
「以後這種場合不想去可以不去。」他又說,「我不該帶你去。」
你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面對他,他愣了一下,目光往下移,落在你嘴唇上,又很快抬起來。
「我想去。」你說。
他看了你一會兒,伸手把你睡裙肩帶拉正——剛才被他蹭歪了——指尖在你肩頭停了一瞬。
他低下頭,吻了你額頭一下,很輕。
「睡吧。」他說。
你閉上眼,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變慢。你以為他睡著了,過了很久卻忽然聽見他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練了很久,想變成那種人。
從容,冷靜,什麼都能處理好。但每次你一看我,我就——」
他沒說完。你等了很久,久到呼吸都放慢了,他才又開口,聲音幾乎被夜風吹散:「就破功。」
你睜開眼,看見他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著,睫毛在黑暗中投下更深的陰影。你把手指輕輕按在他眉心上,他就慢慢鬆開了。
他練了那麼久,想變成一把很穩的刀,但每次你靠近,他就露出刀鞘下面柔軟的、會發抖的鐵。
你湊過去在他眉心親了一下。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嘴角卻很輕地彎起來。
你看著那道彎弧在他唇邊慢慢展開又慢慢收攏,像某種很克制的、只肯露出一半的月亮。
「陸修。」你小聲叫他。
他嗯了一聲,鼻音很重,像真的快睡著了。
「你十八歲的時候什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閉著眼往你這邊挪了挪,把臉埋進你肩窩裡。
你感覺到他嘴唇貼著你鎖骨,說話時的震動很輕很輕地傳過來,像水底的暗流。
「不好。」他說,「不好看。」
你還要再問,他就用鼻尖蹭了蹭你脖子,很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你沒聽清,再問他就裝睡,呼吸放得很平,但摟著你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你幾乎不能翻身。
你只好作罷,躺在他懷裡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城市夜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很淡的、不斷移動的光帶。
他的呼吸慢慢真的沉下去,變得均勻而綿長,嘴唇還貼在你鎖骨上,沒有移開。
你想起他剛才說「不好看」三個字時語氣里那種很深的、幾乎帶著羞恥的躲閃,忽然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那個十八歲的陸修,那個他沒讓你見過的、又蠢又自負的陸修,會在什麼樣的時候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你想像不出來。
但你知道他一定很用力地把那個人按在很深的地方,每天練習成為另一個人,練習從容,練習冷靜,練習所有他不會的東西。
他練了很久。但每次你一看他,他就破功。
你輕輕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頭髮里慢慢梳。
他在睡夢裡很輕地哼了一聲,更往你這邊擠了擠,像一隻怕冷的大型動物。
你看著他眉心那道已經舒展開的豎紋,看著他在黑暗中依然輪廓分明的側臉,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願意把那個十八歲的自己放出來給你看,你會好好看一看。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在你懷裡睡著,呼吸很淺,嘴唇貼著你鎖骨,手臂把你圈得很緊。
像怕一鬆手你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