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瞪大眼睛看著他。
爺?
什麼爺?
你爺我爺的。
那來的爺?
她掙扎了一下,想把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掰開。可那手看著年輕,力氣卻大得很,她掰了半天,愣是沒掰動分毫。
那人見她掙扎得厲害,眉頭皺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卻鬆了些。
「別叫,爺就鬆開。」他說,「你叫了,爺就帶著你一起死。」
孟明珠眨了眨眼。
這話說得,怎麼跟殉情似的?
她點了點頭。
那人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是不是真的會聽話。然後,他慢慢鬆開了手。
孟明珠的嘴一獲得自由,立刻深吸一口氣——
「救——」
那個「命」字還沒出口,嘴又被捂上了。
這回捂得比剛才更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那人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你是不是傻?爺說了別叫!」
孟明珠瞪著他,眼睛瞪得溜圓。
她當然傻,她不傻能被他們一個個這樣對待?
那人被她瞪得愣了一愣。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還有些蒼白,額角的痂還沒掉,眉骨的淤青也還沒褪盡。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在月光下泛著水光,瞪著他的時候,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又凶又怕。
他忽然想起假山里那一幕。
她也是這樣瞪著他,又凶又怕,可最後還是沒叫。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些。
「爺鬆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別叫。你叫了,爺跑不掉,你也跑不掉。外頭那些人,你以為他們是來保護你的?他們是來看守你的。你叫了,他們衝進來,看見爺在這兒,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孟明珠眨了眨眼。
什麼後果?
她不記得。
可她從他的語氣里聽出,那後果一定很嚴重。
她慢慢點了點頭。
那人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再一次鬆開了手。
這回孟明珠沒叫。
她就那樣躺在床上,仰著臉望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兩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孟明珠,爺兩天前就該動身了,可爺放不下你,暗探跟爺說,你醒了,這不,爺可是冒著父皇的壓力也要拖著等著找著機會來見你。」
孟明珠瞪著眼睛,望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年輕的,好看的,眼睛亮得像狼。
她頓了頓,「你長得好眼熟,」她把那股尖叫的衝動咽回去,換上一副困惑的表情。
「眼熟?」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一聲,「你摔傻了?連爺都不認得了?」
孟明珠眨眨眼,看著他,很誠實地點頭,不過她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你長得很像那個叫朕的人。」
曹遵鈞的表情僵了一瞬。
像那個叫朕的人。
他盯著床上這張蒼白的、還帶著幾分病容的小臉,盯著那雙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寫滿了「我真的很困惑」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孟明珠,你……」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你不記得爺了?」
孟明珠誠實地搖了搖頭。
搖完又「嘶」了一聲,後腦那道傷口被她這一搖扯得生疼。她皺著臉,伸手想去摸,卻被曹遵鈞一把按住手腕。
「別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你頭上有傷。」
孟明珠被他按著手腕,動彈不得,只好瞪著眼睛看他。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將那張年輕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就著那點光,認認真真地打量他。
眉毛很濃,眼睛很亮,鼻樑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年輕,真年輕。
她正是如花似水的好年紀,本該配個俊朗少年、芝蘭玉樹般的人物,眼前這人,可比她那位自稱夫君的老男人順眼年輕太多,雖然和芝蘭玉樹也差點意思,但若是他在她醒過來的第一瞬便說自己是她夫君,她保管半點猶豫都沒有,當場就信了!
「你長得……」她斟酌著措辭,「比他好看。」
曹遵鈞愣了一下。
「誰?」
「那個,」孟明珠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個人,只好說,「那個鬢角有白髮,穿黃色衣袍的人。」
曹遵鈞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你說父皇?」
「父皇?」孟明珠眨了眨眼,「什麼父皇?」
曹遵鈞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她果如探子所說,什麼都不記得了。
連那個老東西都不記得了。
心裡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盯著她的目光幽幽的深深的。
「孟明珠,」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的意味,「你真不記得爺了?」
孟明珠誠實地搖了搖頭。
搖完又疼得皺起臉,嘶了一聲。
曹遵鈞連忙鬆開她的手腕,改而托住她的後腦勺,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弄疼她。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頸,能感覺到那片皮膚的溫度,微涼,細膩,讓他掌心發燙。
「別再搖頭了。」他柔聲了些,「你頭上有傷,不能亂動。」
孟明珠被他托著後腦勺,仰著臉望著他。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他的眼睛近在咫尺,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火。那火就在她眼前燒著,燒得她心裡毛毛的,又痒痒的。
「你……」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還沒說你是誰呢。」
曹遵鈞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的眼睛,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那一點困惑的神色。
他忽然湊近了些。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熱度。
「爺是你夫君。」
孟明珠愣住了。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又來一個?」
曹遵鈞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什麼叫又來一個?」
「就……」孟明珠想了想,斟酌著措辭,「白天那個,穿黃衣服的,鬢角有白頭髮的,他也說是我夫君。」
曹遵鈞的表情僵了一瞬。
隨即,那兩簇火燒得更旺了。
「他放屁。」這四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低又狠,「他是爺的父皇,是你……是你公公。」
孟明珠眨了眨眼。
「公公?」
「嗯。」曹遵鈞點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從善如流,眸光緊緊盯著她表情一寸一寸的,不錯過任何一絲異色,「你是爺的媳婦,是他兒媳婦。他老糊塗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別信他。」
孟明珠聽著這些話,腦子轉得很慢。後腦那道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轉一個念頭,就像有人在裡面敲一下小錘子。可她還是努力地轉著,努力地消化這些信息。
「你是說,」她開口,聲音慢吞吞的,「那個老男人,是我公公?」這算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
「對。」
「他騙我?」
「對。」
「他說他是我夫君,是騙我的?」
「對。」
孟明珠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皺起眉頭,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
「那你怎麼證明,你不是騙我的?」
曹遵鈞被她問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忽然變得狡黠起來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這小東西,是真不記得了,還是在裝傻?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從她眉眼慢慢往下移,掠過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掠過她因為躺姿而微微敞開的領口,最後停在她脖頸左側。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一小片皮膚上。
那裡有一道疤。
已經淡了,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在月光下仔細看,還是能看見那幾個淺淺的齒痕,像是某種烙印,某種標記。
曹遵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那道疤痕。
孟明珠渾身一僵。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薄繭,觸在她脖頸上,痒痒的,麻麻的,讓她整個人都繃緊了。
「你幹什麼——」她下意識想躲,後腦的傷口卻猛地一疼,疼得她「嘶」了一聲,眼眶都紅了。
「別動。」曹遵鈞的手沒移開,只是放得更輕了些,指尖在那道疤痕上輕輕摩挲,「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銅鏡中,鏡面泛著幽幽的冷光,映出床上兩道交疊的人影。
曹遵鈞一手托著她的後頸,一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微微側向那面銅鏡。
「你自己看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噴在她耳廓上,「這是什麼。」
孟明珠被迫望向鏡中。
月光昏暗,鏡面模糊,只能隱約看見兩個人的輪廓。她的,和他那張湊在旁邊的臉。可他的手指還按在她脖頸左側,按在那道疤上,力道不重,卻讓她無法忽視。
那道疤。
她醒來的時候就摸到過。後腦的傷口是新的,還裹著紗布,一碰就疼。可脖頸上這道,已經結痂脫落,只剩淺淺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咬過留下的。
她問過無牙,無牙說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的。
可磕的,能磕成這樣?幾個齒痕,整整齊齊地印在脖子上?
「看清楚了?」曹遵鈞的聲音又響起,比方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危險意味,「這是爺咬的。」
鏡子裡,他的臉就在她旁邊,近得幾乎貼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將那張年輕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眉毛很濃,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簇火,那火就燒在她臉上,燒得她臉頰發燙。
孟明珠的瞳孔微微收縮,死變態,為什麼要咬她!
「你咬我幹什麼?」她問,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一點控訴,「我又沒惹你。」
「你沒惹我嗎?」曹遵鈞似笑非笑,「你是爺的媳婦。」
「你被老頭子搶了,爺想要你記住爺。」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爺要走了,要走很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爺怕你忘了爺,所以就咬了一口,讓你帶著爺的印子,一輩子都忘不掉。」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乾,「可…我不記得。」
曹遵鈞的目光暗了一瞬。
然後他把她轉過來,正對著自己。
月光下,他的臉近在咫尺,近得她能看清他眉宇間那一點淡淡的青澀,和那青澀底下極力壓制的、卻依然泄露了一絲的急切。
「忘了就忘了。」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沉了,「爺再讓你記住一回就是了。」
孟明珠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臉已經壓了下來。
他的嘴唇落在她脖頸上,要落在那道疤上,但嘴唇剛落下來的時候,一隻手先堵了上來。
他的唇觸到的不是她頸側細膩的皮膚,而是她柔軟的掌心。
曹遵鈞頓住了。
他就那樣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嘴唇貼著她的掌心,近得能聞到她手上淡淡的藥香。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將這一幕定格成古怪的剪影。
他僵在那裡,她瞪著眼睛,手堵在他唇上,像堵一隻要咬人的狗。
「不行。」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理直氣壯。
曹遵鈞的眉頭皺起來。他想說話,可嘴唇被她捂著,只能發出含糊的「唔唔」聲。他往後撤了撤,想把她的手拿開,可她捂得更緊了。
「我說不行。」她瞪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你憑什麼咬我?」
曹遵鈞被捂得說不出話,只能用眼神表達他的不滿。
那眼神分明在說:爺是你夫君,爺想咬就咬。
孟明珠看懂了。
她不僅沒鬆手,反而捂得更用力了些。
「夫君也不行。」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倔強,「我都不記得你。不記得就是沒有。沒有就是不能咬。」
曹遵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伸手去掰她的手,可她的手看著小,力氣倒不小,再加上他怕弄疼她,不敢太用力,掰了半天,愣是沒掰開。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她捂著,他掰著,像兩個搶糖吃的孩子。
「唔唔唔!」他發出抗議的聲音。
「你保證不咬,我就鬆開。」
曹遵鈞瞪著她。
她不退讓,也瞪著他。
月光下,兩雙眼睛瞪來瞪去,誰都不肯先眨。
最後還是曹遵鈞敗下陣來。
他垂下眼,點了點頭。
孟明珠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真心的。然後,她慢慢鬆開了手。
曹遵鈞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和淡淡的藥香。
「孟明珠,」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敢捂著爺嘴的人,還沒出生呢。」
孟明珠眨了眨眼,無辜道,「那現在有了。」
曹遵鈞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還帶著幾分病容的小臉,看著那雙在月光下黑沉沉的眼睛,看著那眼睛裡藏都藏不住的狡黠。明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可那眼神,那語氣,那神態,和從前那個會紅著臉叫他七殿下的孟明珠,簡直判若兩人。
「你……」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是真不記得了,還是在裝傻?」
孟明珠歪著頭看他。
這個動作扯到了後腦的傷口,她「嘶」了一聲,皺起臉,伸手想去摸,被曹遵鈞一把按住手腕。
「都了說了別動。你頭上有傷。」
孟明珠被他按著手腕,動彈不得,只好繼續歪著頭看他。
「什麼叫裝傻?」她問,聲音悶悶的,「不記得就是不記得。你們這些人真奇怪,一個兩個都跑來跟我說是我夫君,我哪來那麼多夫君?」
曹遵鈞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個兩個?」他抓住關鍵詞,「除了那個老東西,還有誰?」
「沒了。」孟明珠搖頭,搖完又疼得皺臉,「就你們兩個。」
曹遵鈞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老東西,他自然知道是誰。可另一個呢?除了那個老東西和他,還有誰敢自稱她的夫君?
「還有一個是誰?」他問,聲音沉沉的。
孟明珠眨了眨眼。
「不就是你嗎?」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困惑,「你剛說的,你是我夫君。你們倆,不就兩個?」
曹遵鈞:「……」
他被她繞進去了。
「爺是說,」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思路,「除了爺和那個老東西,還有沒有別的人來過?有沒有別的男人,自稱是你夫君?」
孟明珠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了。」她說,「就你們兩個。」
曹遵鈞的眉頭鬆開了一些,可心裡那根弦還繃著。
兩個。
一個老東西,一個他。
曹遵鈞的目光暗了下去。
「他配不上你。」他低聲說,聲音沉沉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他老了。他鬢角都白了。他有什麼資格做你夫君?」
孟明珠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兩簇燒得正旺的火,看著他那張年輕的、緊繃的、寫滿了不甘的臉。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好像很生氣。」她說。
曹遵鈞愣了一下。
「我當然生氣。」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是爺的人,他搶了去,還不給你名分,把你關在這破地方,害你摔成這樣。爺憑什麼不生氣?」
孟明珠聽著這些話,腦子轉得很慢。
他是說她原本是他的人,被那個老男人搶了?
那個老男人把她關在這裡,還不給她名分?
她摔成這樣,是那個老男人的錯?
「所以,」她開口,聲音慢吞吞的,「你是來救我的?」
曹遵鈞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救她?
他確實是來救她的。從知道她沒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過無數次,把她從那個老東西手裡搶回來,帶到江南去,藏起來,誰都不給看。可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用那種困惑的、天真的、什麼都不懂的語氣說出來,竟讓他有些無言以對。
「爺……」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爺是來帶你走的。」
「走?」孟明珠眨了眨眼,「去哪兒?」
「江南。」曹遵鈞說,「爺要去江南辦差,帶上你一起。那邊的織造局、那邊的港口、那邊的洋船,爺帶你去看看。你肯定喜歡。」
孟明珠聽著這些話,腦子裡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江南。
煙雨。
小橋流水。
烏篷船。
那些畫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模模糊糊的,抓不住,卻讓人心裡痒痒的。
「江南……」她喃喃著,「好像有人跟我說過……」
曹遵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誰?」他問,「誰跟你說的?」
孟明珠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懊惱,「頭疼。」
曹遵鈞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心裡那個又疼又癢的地方又開始發作。他伸出手,想替她揉揉眉心,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
「別想了。」他說,聲音比方才柔了些,「想不起來就別想了。等你好了,爺帶你去江南親眼看看,比什麼都強。」
孟明珠望著他,望著他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你對我真好。」她忽然說。
曹遵鈞愣了一下。
「好?」
「嗯。」孟明珠點頭,點完又疼得皺臉,卻還是堅持說,「你說要帶我去看江南。那個老男人只會問我疼不疼,餓不餓,記不記得他是誰。煩死了。」
曹遵鈞聽著這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可那笑意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壓下去了。
「孟明珠,」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爺不能待太久。外頭有侍衛巡邏,爺是趁著換班的空隙溜進來的。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得走。」
孟明珠眨了眨眼。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
曹遵鈞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那眼睛裡藏都藏不住的期待。
他忽然想,如果這一刻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長到他能把她看夠,長到他能把她帶走,長到他能永遠不鬆開她的手。
可不行。
他得走。
「爺會找機會的。」他說,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你好好養傷,好好吃飯,好好喝藥。等爺下次來,帶你走。」
孟明珠點了點頭。
點完又疼得皺臉,卻還是努力地點著。
曹遵鈞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這一次,她沒有伸手堵。
只是瞪大眼睛,望著他。
「這是記號。」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等爺回來,再來咬你。」
說完,他鬆開她的手腕,站起身,往窗邊走去。
孟明珠躺在床上,望著那道黑影,望著他推開窗戶,望著臘月的寒風裹著雪沫湧進來,吹得熏籠里的炭火猛地一晃。
「餵。」她忽然開口。
曹遵鈞頓住,回過頭。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就那樣躺著,側著臉望著他,那被剪短的頭髮散亂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蒼白。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曹遵鈞愣了一下。
「爺叫曹遵鈞。」他說,聲音沉沉的,「記住了,是你夫君。」
孟明珠眨了眨眼。
「曹遵鈞。」她輕輕念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記住這三個字,「好,我記住了。」
曹遵鈞看著她,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臘月的寒風裹著雪沫湧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那窗戶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孟明珠望著那扇窗,望了很久。
然後她縮回被窩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頭。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哪裡還有半點困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唇角,那唇角有幾分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