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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蟬之新生

2026-09-14 18:06:40 作者: 佚名

  孫太醫正月二十回來的。

  他是在城門剛開的時候進的城,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回宮裡,連京城的家都沒回,直接背著藥箱往東六宮跑。

  進榴宮的時候,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臉色白得嚇人。

  「娘娘呢?」他抓住無牙就問,「娘娘怎麼樣了?」

  無牙看了他一眼,那張素來寡淡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如釋重負的表情。

  「在裡頭。」她說,「秦太醫守著,說今日比昨日好些了。」

  孫太醫鬆了口氣,拎著藥箱就往裡沖。

  東次間裡,秦太醫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碗藥,一勺一勺地餵給孟明珠喝。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孫太醫那張慘白的臉,哼了一聲。

  「回來了?」

  孫太醫顧不上跟他寒暄,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放下藥箱,先翻了翻孟明珠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脈。

  「怎麼樣?」秦太醫在旁邊問。

  孫太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著眼,細細地診著脈,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

  「淤血,」他說,「散了不少。」

  秦太醫點了點頭。

  「老夫也是這麼看的。這兩日脈象比前幾日有力多了,人也能坐起來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孫太醫看著他,忽然問:「你守了幾日?」

  秦太醫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沒幾日。就……就這幾日。」

  孫太醫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起身,對著秦太醫深深作了一揖。

  秦太醫連忙扶住他:「你這是幹什麼?」

  孫太醫直起身,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多謝秦太醫。」他的聲音有些發乾,「若是……若是她出了事,老夫萬死難辭其咎。」

  秦太醫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拍了拍孫太醫的肩膀。

  「別說這些了。」他說,「人沒事就好。往後好好守著,別再出岔子了。」

  畢竟他從前也不知道,孫太醫私底下還替陛下幹這事,現在秦太醫頗有一種被拉上了賊船的感覺,皇室里的秘聞啊,知一件算一件,有的人一輩子就因那一件就到頭了。

  孫太醫用力點了點頭。

  孟明珠靠坐在床頭,看著這兩個老頭子你來我往地說話,看著孫太醫那張慘白的臉和微紅的眼眶,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看上去好像要哭了。」她開口,語氣里只有淡淡的困惑,對這個青年太醫的樣子感到宛爾。

  孫太醫連忙轉過身,對著她深深行了一禮。

  「娘娘恕罪!臣告假出宮,沒能在娘娘身邊守著,讓娘娘遭此大難,臣……」

  孫太醫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秦太醫從旁邊扯了一把袖子。

  「行了行了,」秦太醫打斷他,朝他使了個眼色,「先別忙著請罪,老夫有話跟你說。」

  孫太醫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秦太醫拽著胳膊拉到了一旁。

  兩個人背對著床,壓低聲音說話。

  「怎麼了?」孫太醫問,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秦太醫,您直說,娘娘她……是不是還有別的傷?是不是……」

  「別瞎猜。」秦太醫打斷他,聲音壓得低低的,「老夫問你,這位主子……從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孫太醫愣了一下。

  「知道……知道一些。」他斟酌著措辭,「陛下接她到這裡,令老夫給她調養身子,也有小一年了。她的事,老夫多少……多少知道一點。」

  秦太醫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她摔這一下,摔著哪兒了?」

  孫太醫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後腦。」他說,「磕在石頭上,顱內有淤血。」

  「淤血是一方面。」秦太醫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還有一樣。」

  「什麼?」

  秦太醫沉默了一瞬。


  「她不記得了。」

  孫太醫愣住。

  「什麼……什麼叫不記得了?」

  秦太醫嘆了口氣。

  「她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這是哪兒,不記得……不記得陛下。」

  孫太醫的腦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嗡嗡作響,這其實對他來說也算個好消息不是麼,畢竟如果裡頭那位死了,他這個照顧不周的知情人也沒什麼好下場吧。

  「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秦太醫的聲音沉沉的,「後腦磕成那樣,顱內的淤血壓著,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傷了神智,忘了前事,有什麼稀奇?」

  孫太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太醫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嘆了口氣。

  「你也別太擔心。」他說,「老夫這幾日觀察下來,她雖忘了前事,神智卻是清的。說話有條理,認得人,學東西也快。往後慢慢養著,未必不能恢復。」

  「那……」孫太醫的喉嚨發乾,「陛下那邊……」

  秦太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老夫已經稟報過了。」他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陛下……陛下什麼都沒說。」

  孫太醫愣住。

  什麼都沒說?

  他伺候那位主子一年,最清楚那位主子在那位心裡的位置。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人醒了,卻忘了,那位居然什麼都沒說?

  秦太醫看著他臉上那複雜的表情,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別想。」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咱們做太醫的,只管看病,只管開方,只管把人治好。旁的,跟咱們沒關係。」

  說著,秦太醫低聲道,「於我們而言,可不得巴著裡頭那主子好些。」

  孫太醫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她現在,知道什麼?」

  秦太醫想了想。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老夫問她,她說叫孟明珠。」和德妃娘娘一個姓呢,秦太醫稍有心都知道,這位是那麼東海候府已逝的三小姐,那已逝的三小姐為何會出現在宮中呢,這就值得玩味了。

  這賊船啊,真的是不好下,只巴著她活得長久些吧。

  孫太醫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還記得名字。

  「她知道這是宮裡。老夫告訴她,她是宮裡的娘娘,她也沒多問,就點了點頭。」

  孫太醫的心又提起來了一點。

  知道是娘娘,卻不問是哪宮的娘娘,不問是什麼位份,不問為什麼住在這偏僻的院子裡?

  「她還知道什麼?」

  秦太醫捻了捻鬍鬚。

  「她知道自己摔了。老夫告訴她,她從鞦韆上摔下來,磕著頭了,她不記得也是正常的。她聽了,也沒多問,就說『哦,那好吧』。」

  孫太醫聽著這些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怪的感覺。

  哦,那好吧。

  就這麼簡單?

  他伺候那位主子一年,知道她是什麼性子。敏感,多思,什麼都藏在心裡,面上看著柔順,底下卻藏著千萬根刺。她會這樣輕描淡寫地接受自己失憶的事?

  「秦太醫,」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您覺不覺得……她太平靜了?」

  秦太醫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她該怎樣?哭天喊地?尋死覓活?」

  孫太醫被噎住了。

  「年輕人,」秦太醫的聲音沉沉的,「老夫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有些人摔了頭,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慌得不行,見誰問誰,問個不停。有些人呢,醒來後也什麼都不記得,卻安安靜靜的,問什麼答什麼,不問就不說話。你說哪種正常?」

  孫太醫想了想。

  「都……都正常?」

  「都正常。」秦太醫點頭,「人的腦子,精貴得很,傷著哪兒,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她這樣安安靜靜的,反倒是好事。至少神智清,情緒穩,養起來容易。」


  孫太醫沉默了。

  秦太醫說的有道理。

  可他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

  還是又問道,「那……陛下那邊,您是怎麼稟報的?」

  秦太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老夫說,姑娘醒了,命保住了,只是……」他頓了頓,「只是摔著了頭,從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陛下聽了,什麼表情?」

  秦太醫沉默了一瞬。

  「沒表情。」他說,「就坐在那兒,坐了很久。然後說,知道了。然後讓老夫好好守著,旁的什麼都沒說。」

  說著,秦太醫就神秘兮兮拉著孫太醫到隱蔽的角落裡說那天孟明珠問陛下是不是爹爹一事,孫太醫一聽這種多聽了都要折壽的事,趕緊瞪了一眼秦太醫,「裡面那位摔了不懂事,你也要害我嗎?」

  孫太醫的臉瞬間白了三個度。

  他一把捂住秦太醫的嘴,動作之快,力道之大,活像要把秦太醫的鬍子都揪下來。

  「秦太醫!」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壓得低得不能再低,「您這是要害死老夫!」

  秦太醫被他捂得喘不過氣,「唔唔」了兩聲,用力掰開他的手。

  「你捂老夫作甚?」秦太醫瞪著他,壓低聲音道,「老夫又沒往外傳,這不是只告訴你一個人麼!」

  孫太醫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

  「秦太醫,」他一字一頓地說,「這種事,您最好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要說。包括老夫。」

  秦太醫捻了捻鬍鬚,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笑了,好你個孫景,總算不是他一個人受這驚嚇了。

  「年輕人,你還是定力太差了,老夫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比你清楚。」他拍了拍孫太醫的肩膀,「老夫告訴你,是讓你心裡有數。往後伺候這位主子,說話做事,都得留神。」

  孫太醫沉默了一瞬。

  「那她……她現在,怎麼稱呼陛下?」

  秦太醫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叫……」他頓了頓,「叫那位…那個?」

  「那位…那個?」我滴乖乖呀。

  「秦太醫,」他開口,聲音發乾,「您確定……她不是在裝?」

  秦太醫看了他一眼。

  「裝?」他捻著鬍鬚,緩緩道,「老夫診了四十年的脈,是真是假,還分得出來。她顱內的淤血還在,脈象虛浮,神智雖清,記憶卻有缺損。這是實實在在的傷,不是裝得出來的。」

  孫太醫沉默了。

  秦太醫說得對。

  可是……

  「那陛下呢?」他又問,「陛下就……就這麼認了?」

  秦太醫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陛下能怎麼辦?」他壓低聲音,「人摔成這樣,命都快沒了,好不容易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了。陛下難道要逼著她想?逼著她認?萬一刺激到了,再出什麼事——」

  他沒有說下去。

  但孫太醫懂了。

  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那個人不記得他了,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不能問,不能逼,只能等著,等著她自己想起來,或者永遠想不起來。

  孫太醫忽然有些同情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呸,不對,他更同情自己。

  「那她現在……」孫太醫斟酌著措辭,「對陛下的態度如何?」

  秦太醫想了想。

  「不好不壞。」他說,「陛下來看她,她就讓陛下坐著。陛下問話,她就答。陛下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就那麼靠著,偶爾看看窗外,偶爾看看陛下,像個、像個被請來作客的,客客氣氣的,不遠不近的。」

  孫太醫心裡更五味雜陳。

  秦太醫和孫太醫嘀嘀咕咕說完,一前一後從角落裡出來。

  秦太醫提著藥箱,對孟明珠拱了拱手:「姑娘好生歇著,老夫明日再來診脈。」

  孟明珠點了點頭,客客氣氣地說:「勞煩您了。」

  秦太醫走後,孫太醫站在床邊,看著靠坐在床頭的那個人。


  她穿著月白色的寢衣,披著一件藕荷色的夾襖,那被剪短的頭髮齊肩散著,用一根素色的帶子在腦後松松綰了一下,露出光潔的額頭。額角那道痂還沒掉,紅褐色的,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顯眼。

  她的眼睛正望著窗外。

  冬日的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臉照得有些透明。

  「孫太醫。」她忽然開口。

  孫太醫連忙回過神:「娘娘有何吩咐?」

  她轉過頭,看向他。

  「我頭上這個,」她抬手摸了摸額角那道痂,「什麼時候能好?」

  孫太醫連忙道:「快了快了,再過幾日就能掉了。娘娘別撓,讓它自己掉,不然要留疤的。」

  她點了點頭。

  「後腦那個呢?」她又問,「什麼時候能拆紗布?」

  孫太醫斟酌著措辭:「還得幾日。等傷口再長好些,就能拆了。」

  她又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娘娘,」他試探著開口,「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她想了想。

  「有點暈。」她說,「不過比前幾天好多了。」

  孫太醫點點頭:「那是正常的。顱內的淤血還沒散完,再過些日子就好了。」

  孫太醫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只好說:「那臣先去給娘娘煎藥。」

  「好。」她說,客客氣氣的,「有勞孫太醫。」

  孫太醫拎著藥箱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那兒,望著窗外,一動不動。陽光落在她臉上,將她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臉隱在陰影里,她周身充滿著空靈感,也是個可憐人。

  孟明珠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見院子裡那棵已經被拔除掉的石榴樹遺留下來的坑。那片雪地上,鞦韆已經不見了,也是只剩幾個深深的坑洞,是當初埋樁子留下的。

  那幾個坑洞還沒填平,積著薄薄一層雪,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

  她的目光從石榴樹上移開,慢慢往院門方向移去。

  角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進一線天光,照在門邊的青磚上。門外的夾道里,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一道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門邊的地上,偶爾微微晃動。

  她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無牙。」

  無牙正站在床邊不遠的地方,整理著秦太醫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聽見她喚,轉過身來。

  「娘娘?」

  孟明珠的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

  「外頭,」她說,下巴朝角門方向揚了揚,「是不是站著個人?」

  無牙的動作頓了一頓,她繼續手上的活:「是。」

  「是誰?」

  無牙沉默了一瞬。

  「許統領。」她說,「許峻。」

  孟明珠眨了眨眼。

  許峻。

  這個名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模模糊糊的,抓不住,卻隱約有那麼一點影子。她皺著眉頭想了片刻,腦子裡卻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那兒幹嘛?」

  無牙放下手裡的青瓷瓶,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那道影子還在,斜斜地投在門邊的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守著。」她說。

  「守著?」孟明珠歪了歪頭,「守什麼?」

  「娘娘摔傷那日,」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是許統領把娘娘抱進來的。」

  孟明珠愣了一下。

  「他?」

  「嗯。」無牙點頭,「娘娘從鞦韆上摔下來,磕著頭,流了好多血。奴婢們不敢動,是許統領衝進來,把娘娘抱進屋裡的。後來也是他去找的陛下,叫來的秦太醫。這幾日,他一直守在外頭,沒離開過。」

  「他…一直守著麼?」


  「嗯。」無牙說,「娘娘昏迷這幾日,他就守在外頭。娘娘醒過來那日,他也守在外頭。白日守著,夜裡也守著。累了就靠在那原本石榴樹的地方歇一會兒,醒了又接著守。」

  孟明珠眨了眨眼。

  「他不用睡覺嗎?」

  無牙難得地頓了一下。

  「睡。」她說,「睡得少。」

  孟明珠沉默了。

  她的目光又轉向窗外,落在那道斜斜投在門邊的影子上。那道影子比方才更長了些,太陽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她盯著那道影子,盯了很久,久到無牙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他為什麼不進來?」她忽然問。

  無牙的動作又頓了一下。

  「娘娘,」她說,「許統領是外臣。」

  「外臣?」

  「嗯。」無牙點頭,「宮裡的規矩,外臣不能進內宮。那日娘娘出事,他是趕著救人,才破例進來的。如今娘娘已經醒了,他就不能再進來了。」

  孟明珠聽著這些話,腦子裡慢慢轉著。

  外臣。

  不能進內宮。

  那他就只能站在外頭,站在那扇角門外面,站在那條夾道里,從早站到晚,從晚站到早。

  「那他吃飯怎麼辦?」

  無牙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頓了一頓才回答:「有人送。」

  「喝水呢?」

  「有人送。」

  「上茅房呢?」

  無牙:「……」

  孟明珠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寫滿了真誠的困惑。

  無牙深吸一口氣。

  「娘娘,」她說,「這些事,自然有人替他。」

  孟明珠「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然後又問:「那他什麼時候走?」

  無牙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說,「許統領沒說。陛下也沒吩咐。」

  孟明珠又不說話了。

  她就那麼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望著那道斜斜投在門邊的影子,望著那影子一點一點地變長,一點一點地變淡,最後和暮色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影子還是夜色。

  廊下的燈籠亮了起來。

  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出去,落在夾道里,將那道已經融進夜色的身影又勾勒出來。他就站在那兒,站在那片昏黃的光暈邊緣,一動不動。

  孟明珠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影子。

  無牙點起屋裡的燭火,又往熏籠里添了幾塊炭,然後端著那些瓶瓶罐罐退了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外。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熏籠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孟明珠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望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什麼人。

  「餵。」

  外面沒有回應。

  她又喚了一聲,比方才大了一點:「餵——!」

  還是沒有回應。

  她皺了皺眉,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腳剛沾地,門就被推開了。

  無牙站在門口,難得露出一絲緊張。

  「娘娘?您要做什麼?」

  孟明珠指了指窗外。

  「我想去外面看看。」

  無牙的臉色變了一瞬。

  「娘娘,」她的聲音比平日快了些,「您頭上還有傷,不能吹風。外頭冷,萬一凍著——」

  「我就站門口看一眼。」孟明珠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執拗,「就一眼。」

  無牙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那副「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

  「娘娘等著。」她說,「奴婢去拿件厚衣裳和帽子。」


  片刻後,無牙把孟明珠裹得嚴嚴實實,月白色的斗篷外面又加了一件玄色的氅衣,頭上扣著一頂臥兔兒暖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在外頭。

  他穿著玄色的侍衛統領服制,肩上落著薄薄一層雪沫,像一尊石像。那張臉背著光,大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輪廓,那挺直的脊背。

  聽見門響,他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四目相對之時。

  他看到她的臉裹在那頂毛茸茸的暖帽里,小小的,白白的,額角那道痂紅褐色的,格外顯眼。

  他的目光故作堅強正視前方,告訴自己不該再看她。

  他沒有動。

  她也沒有動。

  他就站在幾步之外,望著她。

  那張臉背著光,大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輪廓,那挺直的脊背,那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手。

  他的肩上落著雪,睫毛上好像也沾著一點,在這冬日的天光里,像一座落了霜的石像。

  孟明珠望著他,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望著那眼睛裡隱約翻湧著的、卻又死死壓住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你……」她開口,想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傳來一道聲音。

  「珠珠。」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轉過身。

  角門裡,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皇帝穿著玄色的狐裘,披著玄色的大氅,獨自一人,從院子裡穿過,踩著那條被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磚小徑,一步一步往這邊走。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態依舊從容,可那目光,卻落在角門這邊,落在這道虛掩的門上,落在門裡門外交界的這道光影里。

  落在她身上。

  也落在門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孟明珠站在門檻上,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半隻腳踩在門外。她穿著那件寬大的玄色氅衣,扣著那頂毛茸茸的暖帽,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皇帝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頭,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暖帽裹得只剩一雙眼睛的臉,看著那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的純粹神色。

  「怎麼出來了?」他問,聲音比方才柔了些,「外頭冷。」

  孟明珠眨了眨眼。

  「無牙說可以出來透透氣。」她說,「就在門口站一會兒。」

  皇帝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替她攏了攏氅衣的領口。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孟明珠沒有躲,也沒有動,就那樣站在那裡,任由他的手在她領口處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的手收回去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越過她,落在門外。

  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許峻站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皇帝看他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裡的東西,卻讓許峻的脊背又繃緊了幾分。

  「許統領。」皇帝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末將在。」

  「今日巡查辛苦。」皇帝說,「早些回去歇著吧。」

  許峻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

  他沒有再往門裡看。只是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然後轉過身,大步往夾道深處走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夾道盡頭。

  孟明珠站在門檻上,望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夾道深處,望著那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腳印,望著那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她忽然覺得,那道背影,有些落寞。

  「珠珠。」

  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頭。

  他就站在她身側,低頭望著她。

  「看什麼呢?」他問,聲音依舊柔柔的,可那目光,卻比方才深了些。


  孟明珠想了想。

  「看雪。」她說。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門裡帶了帶。

  「回去吧。」他說,「外頭冷。」

  孟明珠被他攬著,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廊下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往角門那邊望了一眼。

  門還開著,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從那條縫裡望出去,能看見外頭那條夾道,白茫茫的,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怎麼了?」皇帝問。

  「沒什麼。」她收回目光,「就是覺得……」

  她頓了頓。

  「覺得什麼?」

  「沒什麼。」她說,搖了搖頭。

  皇帝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頂毛茸茸的暖帽下露出的半截臉頰,看著那臉頰上淡淡的蒼白。

  他沒有再問。

  只是攬著她,走進了屋裡。

  角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

  那咯吱一聲,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皇帝把孟明珠送回東次間,扶她在床邊坐下。

  無牙已經跟了進來,替她解下氅衣,摘下暖帽,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孟明珠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氣氤氳在她臉前,將那雙眼睛蒸得霧蒙蒙的。

  皇帝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看著她喝。

  一碗薑湯喝完,孟明珠把碗遞給無牙。

  無牙接過碗,看了皇帝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皇帝依舊坐在那兒,望著她。

  孟明珠雙手乖乖地擱在膝上,歪著頭看他。

  眉毛很濃,很挺,眉峰微微上揚,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眼窩很深,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有些冷硬,抿著的時候顯得格外疏離。可此刻那唇角微微彎著,帶著一點笑意,那疏離便淡了些,多了幾分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鬢角,那裡,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黑了。

  日光下的陛下,今日的儀容顯然打理得格外仔細,玄色的狐裘襯得那張臉愈發稜角分明,眼角的細紋似乎也淺了些,整個人瞧著比平日裡年輕了好幾歲,整個人溫和而有威嚴。

  「珠珠。」

  他的聲音響起,柔柔的,沉沉的。

  孟明珠抬起眼,看向他。

  「嗯?」

  「今天,」他頓了頓,「精神好些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

  「好多了。」她說,「孫太醫說,再過幾日就能拆紗布了。」

  「陛下,今日給我帶了什麼來?」

  孟明珠有此一問,自然得於這幾天皇帝的策略,自從知道她甦醒後有點牴觸他之後,後來他每每來榴宮都備了些小女孩喜歡的玩意,意在拉近他和孟明珠的關係,蒼天不負有心人,孟明珠現在也能坦然面對他了。

  「帶了。」他說,聲音比方才更柔了些,「今日帶的,是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

  那錦盒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打磨得光滑極了。他托在掌心,遞到她面前。

  孟明珠看著那個錦盒,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她接過錦盒,手指觸到那光滑的木質,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她打開盒蓋。

  裡面躺著一枚玉蟬。

  白玉的,拇指大小,通體溫潤,雕工極簡,卻栩栩如生。蟬翼薄如蟬翼,蟬眼圓潤有神,蟬身微微躬著,仿佛隨時會振翅飛去。

  「這是……」她輕聲問。

  「玉蟬。」皇帝說,「古人以為,蟬能羽化,代表新生。你這次大難不死,便如蟬之羽化,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往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朕希望你往後,平安喜樂,再無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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