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蟬被她托在掌心,溫潤的白玉觸手生溫,蟬翼薄得幾乎透明,在窗欞透進來的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幾乎讓孟明珠想起,曾經有個人雕了只木鳥送她。
若放在從前,她大概會歡喜地把它系在腰間,時不時摸一摸,心裡想著這是陛下送的,陛下心裡有她。
可現在她只是看著,看著那薄如蟬翼的蟬翼,看著那圓潤有神的蟬眼,看著那微微躬起的蟬身。
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另一隻鳥。
「不喜歡?」
孟明珠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看向他。那張臉就在幾步之外,眉眼深邃,唇角微微彎著,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身上,將那玄色的狐裘照得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聲音輕輕的,「很漂亮。謝謝陛下。」也沒說喜不喜歡。
她把玉蟬放回錦盒裡,合上蓋子,放在床邊的小几上。
皇帝的目光在那錦盒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臉上。
「不戴上試試?」
孟明珠想了想,搖了搖頭。
「現在戴著不方便。」她說,「後腦的傷還沒好,躺著硌得慌。等好了再戴。」
皇帝點了點頭。
「也好。」他說,「等好了再戴。」
「等你好了,朕帶你去見春杏可好。」他盯著她的臉寸寸逡巡。
「春杏?」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點困惑,「是誰?」
皇帝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臉上綻開,溫和的,包容的,帶著一點「你不記得也沒關係」的縱容。
「是你以前的貼身丫鬟。」他說,「從小伺候你長大的。你出事之後,她一直在外面等著,想見你。朕想著,等你好了,讓你們見一面。」
他的目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神色,孟明珠的神色除了陌生還是陌生,甚至眸子中還帶著迷茫不解。
他伸出手,忽地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纖細,骨節分明,在他掌心裡像一隻驚雀。
「珠珠。」他喚她,聲音低低的。
孟明珠抬起眼,看向他。
「嗯?」
「等你好全了,」他說,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朕帶你去看她。好不好?」
在他充滿蠱惑和危險的話語中。
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額角那道痂因為皺眉而微微皺起,紅褐色的,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顯眼。她抬起另一隻手,想去揉眉心,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乾,「我想不起來,她對我很重要嗎?」
皇帝的目光在孟明珠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手從她手背上鬆開,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想不起來就算了。」他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種縱容的意味,「不急。等你好了,朕帶你去見她,見了就認識了。」
孟明珠差點沒繃住自己的表情,點了點頭。
「好。」她說,語氣乖乖的,「謝謝陛下。」
「珠珠,你知道朕是疼你的。」皇帝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他的手剛觸到她肩頭,一股濃烈的藥味便從她身上涌了過來,她的身子一僵,他若無其事將人攬過來,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她的頭髮被剪短了,那些曾經及腰的青絲如今只剩下齊肩的一截,散亂地披著,發梢堪堪擦過他的下頜,他有些可惜的想著,那頭秀麗的頭髮要多久才能長回來哦,從前是上等的綢緞,現在的觸感與從前不同,少了些柔軟綿長,多了些毛茸茸的碎,像剛長出絨毛的雛鳥。
皇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下移,落在她後腦勺上。
那裡裹著一層厚厚的紗布,月白色的,在她烏黑的發間格外顯眼。紗布纏得很規整,一圈又一圈,從後腦繞過額角,在頭頂打了個結。透過紗布的縫隙,隱約能看見裡面敷著的藥膏,褐色的,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孟明珠還是不太喜歡他靠太近,扭捏兩下,撐開身體,離開了他的懷裡。
他眼中暗芒一閃,神色如常,「藥換過了?」
「嗯,無牙今早換的。孫太醫說傷口長得很好,再過幾日就能拆紗布了。」
「疼嗎?」
「不疼。」她說,「就是有點癢。無牙說癢是好事,說明在長肉。」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說得對。」他說,「癢是好事。別撓,撓了要留疤。」
孟明珠訕訕抬眼「嗯」了一聲。
「朕真後悔給你裝了那鞦韆,」曹文竑道,他指撫她額頭,語氣帶點恨其不爭,「你以前也是個機靈的人啊,」
「我…」孟明珠對此毫無記憶。
「只是摔傷,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連累陛下日日為我操勞。」
「你的身子是你的身子嗎,朕以後日日都要碰的。」皇帝拉她往膝頭坐,指腹按住她發癢的手腕。
孟明珠被他氣息一籠而窒,作勢要掙開,卻被他按得更緊,只得垂著眼低聲道:「陛下,我知錯了。」她頓了頓,睫毛顫了顫,才續道,「可我也不想的,倒是擾了陛下清淨了。」
曹文竑指尖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皮膚,語氣沉了些:「朕的清淨,從來都不是靠你藏著掖著換來的。」他低頭,鼻尖蹭過她發頂,「你這身子,往後朕要日日看著、摸著,半點差池都不許有。」
孟明珠臉頰發燙,聲音細若蚊蚋:「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知道就好。」皇帝輕笑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再癢也得忍著,要是留了疤,朕可饒不了你。」
數日後。
孟明珠頭上的紗布拆了。
孫太醫的手很穩,一圈一圈地將那月白色的紗布解開,露出底下癒合的傷口。後腦那道疤已經結了厚厚的痂,紫褐色的,在烏黑的發間格外顯眼,像一道醜陋的蜈蚣趴在頭皮上。
「娘娘忍著些。」孫太醫拿著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去那些黏在痂上的碎發,「拆了紗布之後,傷口還得養些時日。這痂別碰,讓它自己掉。掉了之後,這兒會禿一小塊,不過頭髮長起來就好了。」
孟明珠「嗯」了一聲,乖乖地坐著沒動。
孫太醫剪完最後一縷碎發,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傷口,這才鬆了口氣。
「好了。」他說,「往後不用再纏紗布了。娘娘注意別讓傷口沾水,別撓,別碰,過個十天半月,這痂就掉了。」
孟明珠語氣乖乖的應道,「好的我知道了。」
孫太醫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他收拾好藥箱,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退了出去。
角門邊,那道玄色身影在日光下亦如往常般挺拔。
孟明珠趴在窗台上,望著他。
他站在角門邊,望著她。
隔著整個院子,隔著春光爛漫的日光,兩雙眼睛就這麼對上。
榴宮外的夾道里,一道身影在牆角陰影處一閃而過。
一個不起眼的宮人,穿著尋常的青灰色宮裝,頭上綰著最簡單的髮髻,混在來來往往的灑掃宮人里,半點都不起眼。她沿著夾道的牆根慢慢走,走走停停,時而彎腰整理裙擺,時而抬頭看看天色,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她的眼睛,一直往榴宮那扇虛掩的角門方向瞟。
一步,兩步,三步。
「站住。」
一道冷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宮人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有回頭。
只是停下腳步,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
「轉過身來。」
宮人慢慢轉過身。
「奴、奴婢是浣衣局的…來這邊送洗好的衣裳…走岔了路……」
「浣衣局?」那人的聲音依舊冷硬,「浣衣局在東六宮西側,你走岔到東六宮最北邊?」
宮人的身體又僵了一瞬。
「奴、奴婢是第一次來…」她囁嚅著,「不認得路……」
「不認得路?」那人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不認得路,能在榴宮門口來回走三趟?」
「帶走。」他說。
身後兩個侍衛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宮人的胳膊。
這要帶走,能走去哪,恐怕滅口。
「不——!」那宮人終於叫出聲來,聲音又尖又利,「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是浣衣局的!你們不能抓我——!」
她的叫聲在夾道里迴蕩,驚起牆角幾隻覓食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
榴宮內,孟明珠一驚。
孟明珠顧不上疼,她指著窗外,聲音又急又快:「外頭!外頭有人在喊!什麼冤枉、抓我——」
無牙的目光往窗外掃了一眼。
角門那邊,那道玄色的身影依舊挺拔地站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可角門外的夾道里,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在晃動,還有那漸漸遠去的、尖利的喊叫聲。
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沒事。」她收回目光,聲音平平的,「是侍衛在抓偷溜進來的小太監。娘娘別怕。」
「小太監?」孟明珠眨了眨眼,「偷溜進來的小太監,為什麼要喊冤枉?」
「他……」她溫聲講道,「他可能做錯了事,怕被罰,所以喊冤枉。」
孟明珠皺著眉頭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好像也說得通。
可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他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的。」她說,聲音比方才柔了些,「侍衛們只是帶他去問話,問清楚了就放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
「那就好。」她說,「怪可憐的,喊得那麼慘。」
無牙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扶著孟明珠的肩膀,把她從窗台上扶下來。
「娘娘別趴窗台了。」她說,「外頭風大,您剛拆了紗布,不能吹風。」
孟明珠乖乖地被她扶著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往角門那邊望了一眼。
那道玄色的身影還在。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這邊,望著角門外那條夾道。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這件事當然也是個插曲,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畢竟轉眼間,有個更大的驚喜砸中孟明珠,聞皇帝說要帶她離開榴宮走走時,她一度不敢相信。
雖剛開春的時間,可無牙生怕她少著了件衣就著涼,天剛蒙蒙亮,把一件件衣裳往孟明珠身上套。先是一層月白色的中衣,再是一件藕荷色的夾襖,外頭又罩上一件緙絲的褙子,最後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皇帝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外頭冷,要多穿些。
「娘娘,抬手。」無牙拿著那頂臥兔兒暖帽,往她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頭。
孟明珠被她裹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只能轉著眼珠看她。
「無牙,」她的聲音從暖帽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我快喘不過氣了。」
「喘不過氣也得穿著。」無牙面無表情地替她系好帽帶,「外頭不比屋裡,您剛好些,不能受涼。」
孟明珠眨了眨眼,沒再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無牙的肩膀,落在窗外。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還籠在灰濛濛的晨霧裡,看不真切。角門邊,隱約能看見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在走動,是侍衛,是今日要隨行的人。
馬車已經備好了。
就在角門外那條夾道里等著。
她等了這麼多天,終於要出去了。
「娘娘?」
無牙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
孟明珠眨了眨眼,對上無牙的眼睛。
「好了嗎?」
「好了。」無牙最後替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下擺,「可以走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跟著無牙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無牙。」
「嗯?」
「春杏……」孟明珠想了想,還是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無牙沉默了一瞬。
「娘娘見了就知道了。」
孟明珠這下才彎了唇。
角門外,一輛黑漆平頭馬車靜靜地停著。車前站著幾個垂手肅立的侍衛,車旁站著許峻和孫德海。見她出來,孫德海連忙迎上前,堆起一臉笑。
今日他沒有站在陰影里,而是同樣站在車前的日光下。初升的朝陽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落在他身上,將他那件玄色的侍衛統領服制服照得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孟明珠一眼就看到了許峻。
「娘娘,您來了。陛下在車裡等著呢。」
孟明珠點了點頭,從許峻身邊走過,被無牙扶著上了馬車。
車簾掀開,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車廂比她想像的要寬敞得多。鋪著厚厚的氈毯,設著一張小小的紫檀木榻,榻上鋪著緙絲的坐褥,靠著一隻織金的引枕。角落裡燃著一隻小小的鎏金熏籠,香菸裊裊,將整個車廂熏得暖融融的。
皇帝就靠在榻上,見她進來,朝她伸出手。
孟明珠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他伸出手,替她攏了攏斗篷的領口,又探了探她的額頭。
「冷嗎?」
孟明珠搖了搖頭。
「不冷。無牙給我穿了好多。」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做得對。你身子剛好,不能受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那頂毛茸茸的暖帽下露出的半截臉頰,昔時已有芳華初綻,而今更有撼動天下之美。
只是到底額角那道痂還在,紅褐色的,在那張愈發白皙的臉上格外刺眼。
天樺。
他輕輕在心裡念了念這個名字,那是個和孟明珠完全相反的女人,
她雙眼看人時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讓人看不清底下藏著什麼,她笑著,那笑意卻到不了眼底,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讓他總想去探究她,將這個深得如潭,如迷霧般的女人看透。
而孟明珠不同。
她是如此的簡單,如此的單純,如此的清澈,讓人很容易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命運有時候很反常,他永遠都不會想到,未來一天他會栽在這個他眼裡如此簡單清澈的女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