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京園,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皇家別院。
眼前,是青磚灰瓦的圍牆順著山勢蜿蜒起伏,牆頭覆著黛色的琉璃瓦,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圍牆之內,隱隱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樓閣殿宇,飛檐斗拱,錯落有致。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雲霧繚繞,如詩如畫。
「陛下帶我來這是何意?」
「是為散心、休養,宮裡到底悶,」
「你看這裡,依山而建,引水為池,四季皆宜。春日裡山花爛漫,夏時綠樹成蔭,秋來層林盡染,冬日落雪如畫。你在這兒住些日子,比在宮裡養著強。」
此時正值仲春,園中花事正盛。
迎春、連翹、玉蘭、杏花,一茬接一茬地開著。山腳下那片桃林更是開得轟轟烈烈,粉白相間,層層疊疊,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半山腰,遠遠望去,像一片落在人間的雲霞。
別院正門外,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有穿著青灰色袍子的管事太監,有穿著各色衣裳的宮女嬤嬤,有穿著輕甲的侍衛,還有幾個穿著體面、一看就是此處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女。他們整整齊齊地跪在門前的青磚地上,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大氣都不敢出。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即又垂下眼,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奴才周福,率西京園上下,恭迎陛下和娘娘降臨。」
「起來吧。」皇帝問,「園子裡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都安排好了。」周福的聲音恭恭敬敬,「清心閣已經收拾妥當,里外都換了新的,炭火熏籠都備齊了,一應器物都是照著娘娘的例備的。園子裡各處也都灑掃過了,花木該修剪的修剪,該移栽的移栽,桃林開得正好,娘娘若是想去看,隨時都能去。」
皇帝點了點頭。
「帶路。」
周福應了一聲,側身引路。
皇帝牽著孟明珠,跟著周福往園子裡走。
身後,孫德海和許峻帶著侍衛們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跟著。
帝妃降臨,周福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到底是德妃娘娘啊。
當年的事,他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管事太監,也聽過不少傳聞。說是陛下年輕時就和德妃娘娘有情,可造化弄人,德妃娘娘去和親了,在草原熬了十年,吃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陛下自然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給她。
這不,才開春,就巴巴地帶著人來了西京園。
說是散心養病,可這陣仗,這排場,分明就是來賞春的。
瞧瞧那些宮女太監們,一個個眼睛都往那邊瞟呢。
可不是嘛。
園子裡那些灑掃的、修剪花木的、來來往往送東西的宮人,遠遠看見這一行人過來,連忙垂首行禮,等人走遠了,才敢悄悄抬起眼,往那邊瞄。
「那個就是德妃娘娘?」一個小宮女壓低聲音問,眼睛瞪得圓圓的,「好漂亮……」
「噓——」旁邊的嬤嬤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那是娘娘,也是你能議論的?」
小宮女被捂著嘴,唔唔了兩聲,眼睛卻還是往那邊瞟。
嬤嬤鬆開手,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那道纖細的身影被陛下牽著手,慢慢走在青石路上。她穿著玄色的斗篷,扣著毛茸茸的暖帽,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那背影,小小的,軟軟的,被陛下牽著,看上去極為登對。
她的步子很小,很慢,像是走不太快的樣子。陛下也不催,就那樣遷就著她的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周福在心裡暗暗琢磨。
德妃娘娘這是…身子不好?
也是,在漠北那種地方熬了十年,那地方苦寒,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身子弱些也正常,而且聽說她回來也很是曲折……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嘶」。
周福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那是那女子的聲音。
「怎麼了?」陛下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顯可易見的緊張。
「沒、沒事……」女子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就是走快了,有點喘……」
「累了?」
「有一點……」
「那就慢些走。」陛下的聲音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不著急,慢慢走。」
周福的腳步不著痕跡地又慢了幾分。
他心裡那桿秤,又往一邊沉了沉。
陛下待這位娘娘,是真好啊。
「對了,陛下,春杏何時才能見到我?」
皇帝側過頭,看著她,唇角彎起一抹溫和的笑,「急什麼?才剛到園子裡,先歇一歇,安頓下來,明日就讓她來見你。」他盯著她看似無辜的面容,笑意並不通眼底。
「你素來清楚,朕是疼你的。」他笑意溫軟,「只是朕竟不知,自己在你這小丫頭心裡都比不過那丫鬟,縱是千般,你仍念著掛著未忘著,倒叫朕這滿心的疼惜,都成了可笑的妒意。」
孟明珠聽不懂他說話,眼神帶了點迷茫,保持自己的沉默。
「朕隨口說的,」他伸出手,替她把帽檐往下壓了壓,「沒聽懂就算了。」
「明日一早,朕就讓人把她送到你面前。好不好?」
孟明珠想了想,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她說,語氣乖乖的,「謝謝陛下。」
西京園比孟明珠想像的要大得多。
青石小徑蜿蜒曲折,兩旁是精心修剪的花木,迎春花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朵一叢一叢,在春風裡輕輕搖曳。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池春水,碧波蕩漾,池邊種著幾株垂柳,嫩綠的柳絲在風裡飄拂,偶爾拂過水麵,漾開一圈圈漣漪。池中央立著一座小巧的亭子,朱欄碧瓦,飛檐翹角,有曲折的石橋通向岸邊。
再往前走,是一片杏林。杏花開得正好,粉白相間,層層疊疊,遠遠望去,像一團團落在枝頭的雲。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青石路上,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帽檐上。
孟明珠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站在杏林邊,望著那片紛紛揚揚的花瓣雨,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喜歡?」
皇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孟明珠沒回答,問他,「陛下,榴宮是不住了嗎?」
對此,皇帝從善如流,早有預料,「榴宮不適合養病。你在這兒住些日子,等身子大好了,再想回去的事。朕陪你回去。」他補了後面那一句。
孟明珠怔怔看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神色。
這一天,皇帝牽著她的手,在園中慢慢走了一圈,又在別院外附近走動。
一路上,他會將園中景致一處處指給她看,哪處是賞春的絕佳處,哪處夏日最蔭涼,哪處秋來楓葉最紅。她乖巧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面上帶著淺淡笑意,不遠不近,不冷不熱。旁人看來,只覺陛下待這位娘娘當真是溫柔備至,親手牽著,慢慢走著,連步子都遷就著她。
所到之處,宮人們紛紛垂首行禮,等人走遠了,才敢悄悄抬起眼,往那道被陛下牽著的身影上瞄。
當然她也感受到了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東西,那些目光盯著她,幽幽的。
孟明珠在西京園的第一夜,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讓她想起白天,那個人今日居然罕見陪了她一整天。從馬車到園子,從杏林到梅塢,從午後到黃昏,月光里隱約晃動的竹影,使得她慢慢閉上眼睛。
西京園戶緬閣正殿。
御案上堆著尺來高的奏摺,是傍晚時分從宮裡快馬送來的,這也代表著皇帝未來有一段時間會在西京園蒞政。
「孫德海。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都安排好了的。」
皇帝聞言後,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
窗外,月光如水,將院中那幾株剛抽芽的花木照得朦朦朧朧。遠處的山巒隱在夜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淡墨渲染的畫。
「務必形似神似,別刺激到她了。」頓了下,他又繼續說道,「你記住,讓許峻跟著她。」
豎日。
幾位身著朱紫袍服的大臣在前廳垂首而立,姿態恭謹,他們知道陛下這段日子將政務搬到京郊西京園,是來西京園述職面聖的,戶部的陳侍郎、兵部的鹿郎中,還有幾位隨行的中書舍人。原以為陛下召見是要商議今春的漕運之事,卻不想到了園中,周福說陛下正陪娘娘在園子裡賞春,讓他們先在此處候著。
這一候,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遠處悠然地傳來琴聲,那琴聲不疾不徐,清清泠泠,像山間的溪流,又像檐下的風鈴。
戶部侍郎陳大人側耳聽了一會兒,壓低聲音道:「德妃娘娘的琴?」
站在他旁邊的鹿大人點了點頭,:「聽說娘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適,陛下特意帶她來西京園養病。這會子彈琴,看來是好得差不多了。」
「可不是。」另一邊的周大人捻著鬍鬚,目光往窗外那片隱約可見的杏林瞟了一眼,「老夫聽聞,娘娘在漠北那些年,吃了不少苦。如今回來,陛下自然是放在心尖上疼的。這不,才開春,就巴巴地帶著人來了西京園。」
「嘖。」鹿大人輕輕咂了咂嘴,「陛下待德妃娘娘,當真是……」
那琴聲還在悠悠地飄著,一下一下,像在訴說什麼。
周大人忽然嘆了口氣。
「說起來,」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德妃娘娘回宮也有大半年了吧?」
「嗯。」陳大人點頭,「去年五月回來的。」
「那可真是……」周大人語焉不談,「陛下待她,當真是情深義重。」
可不嘛,為了她幾乎冷落後宮,連他女兒周貴妃都得暫避鋒芒,外孫前兒不久還動身前往了江南。
鹿大人輕輕嘖了一聲,沒接話。
琴聲忽然停了。
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往窗外望去。
後院那邊,隱約能看見幾道人影在走動。隔著重重花木,看不真切,只能看見那一抹玄色的衣角在日光下微微晃動。
那是陛下。
還有一道纖細的身影,被陛下牽著手,慢慢走在青石路上,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裙,披著玄色的斗篷,頭上扣著一頂毛茸茸的暖帽,看不清臉,但其氣度、風韻,不肖想,在皇朝中只有一個女人能有如此迫人的美。
周大人的目光在那道纖細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娘娘這是…身子還沒大好?」
孫德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德妃娘娘前些日子受了風寒,將養了些時日,如今已是大好了。陛下不放心,才帶著來園子裡再養養。」
琴停。
「你要不要跟朕一起去?」皇帝忽然問。
「去前廳?」
「嗯。」皇帝點頭,「反正你一個人在這兒也是閒著,不如跟朕去前廳坐坐。那邊有個暖閣,可以隔著帘子看他們議事。你若是不想聽他們說話,就自己看看書,喝喝茶。」
孟明珠聽著這些話,腦子裡浮現出前廳那邊的場景。
幾個穿著朱紅色袍子的大臣,恭恭敬敬地站著,說著那些她聽不懂的話。她坐在帘子後面,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看著那些模糊的人影,聽著那些嗡嗡嗡的聲音。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去。我在這兒等陛下。」
皇帝看著她。
「一個人?」
「嗯。」孟明珠點頭,「這兒挺好的,有花,有風,有琴。我累了就歇一會兒,陛下處理完事情再來找我。」
皇帝沉默了一下。
「好。」他說,「那朕去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
「陛下去吧。」
臨去前,他彎下腰,在她額角那道淡粉色的痂上輕輕落下一吻。
她垂下眼,沒有動,似羞怯。
皇帝直起身,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往山道那邊走去。
孟明珠看著自己腳邊落滿的花瓣。
粉白的杏花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朵上。有幾瓣落在她玄色的斗篷上,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
花瓣薄薄的,嫩嫩的,帶著清晨的露水,在她掌心微微顫動,然後捏緊、鬆開。
「娘娘。」
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明珠沒有回頭。
「嗯?」
「孫公公那邊傳話來,說人已經帶到了,在戶緬閣候著。娘娘是想現在回去見,還是再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