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著我。
孟明珠如是想,而我也在看她。
那張臉。
圓圓的,帶著一點嬰兒肥,眉眼彎彎的,唇角微微翹起,天生一副笑模樣。和我記憶里的那張臉,一模一樣,不,又不太一樣。
所以孟明珠該是什麼表情好呢?
「小姐,奴婢終於見到您了,」她的話很真切,卻讓孟明珠有幾分荒誕感。
孟明珠詢著本能往前走了一步,扶著她站了起來。
「你從前是我的丫鬟,對嗎?聽說你嫁人,過得還好嗎?」
「春杏」點頭,又搖頭,「奴婢…奴婢過得很好…陛下讓人給奴婢尋的人家很好……那戶人家待奴婢也好…婆婆不凶,男人也本分顧家,非常好…」
孟明珠看著她哭,「我不懂你哭,既然好為什麼要哭。」那淚像是抹不完似的,剛抹掉又湧出來,糊了滿臉,淚水那麼發達嗎?
「奴婢…」她的聲音哽咽著,「奴婢是高興…奴婢看見小姐好好的,穿得這樣體面,住得這樣好,陛下待小姐又這樣好…奴婢高興得不知道該咋辦了…就、就忍不住哭了……」
「陛下待我很好嗎?」孟明珠果然順著她的話,抓到了關鍵詞問道。
春杏只是愣了一下,而後神色如常,「自然好,若不好,怎會愛烏及烏連小姐身邊的奴婢都安排這般好呢?」
「您和陛下是郎才女貌,您和陛下因舞結識,陛下賞識您,後面您就陛下封為娘娘,帶進宮了,從此放到心尖上疼愛了。」
孟明珠聽著她說,但卻聽不進耳,「我不太記得從前的事了。你慢慢跟我說,好不好?我和陛下當真是因舞而結識,」孟明珠盯著春杏的眼。
春杏往前湊了湊,在孟明珠腳邊的繡墩上坐下,那動作又自然又親近,像是從前做過無數次,孟明珠眸光寬容,似乎從前她們之前也是這樣的相處。
「是的呀,小姐您真不記得了嗎?」
孟明珠搖搖頭,卻不在這一件事上再多滯留,問春杏,「是有很多事情不記得了,不過不重要了,如你所說,陛下待我很好,我不用不安,只是我差點忘了你,想想就很抱歉,你現在真的過得好嗎?」
「只是還不如在小姐跟前好,當然現在也很好了,奴婢嫁過去,什麼都不用操心,只管做些家務,偶爾回娘家看看。比在府里當丫鬟強多了!」
「奴婢有時候都不敢信,自己能有這樣的福氣。一個丫鬟,能嫁這樣的人家,過上這樣的日子……都是託了小姐的福,託了陛下的福。」
孟明珠看著春杏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她突然間就釋懷了,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就好。」她說,「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春杏的眼眶又紅了。
「小姐……」她的聲音哽咽著,「您自己身子還沒大好,還惦記著奴婢……」
「你不是說了嗎?」孟明珠的聲音輕輕的,「你是我從小的丫鬟,對我好。我對你好,不是應該的嗎?」
春杏用力點頭,眼淚又落了下來,可她顧不上擦,只是笑著,哭著,點著頭。
「是,是應該的……」
午後,皇帝從前廳回來,春杏已經走了很久了,孟明珠站在廊下低頭,手裡拿著那日他送她的金蟬,似看,似想。
日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落在她身上,將她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臉隱在陰影里。那件玄色的斗篷已經解了,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素淨得很,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清透,像一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玉雕。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隻玉蟬,一下,又一下。蟬翼薄如蟬翼,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蟬眼圓潤有神,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孟明珠聽見動靜,抬起頭,往這邊望了一眼。
看見是他,她收起金蟬,握在掌心,將手背到身後,歪著頭看他。
「陛下忙完了?」
皇帝的目光在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落在她臉上。
「忙完了。」他說,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無牙呢?」
「我讓她去沏茶了。」孟明珠說,「站在這兒等陛下。」
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等朕?」
「嗯。」孟明珠點頭,「陛下說處理完事情就來找我,我就等著。」
額角那道已經淡成粉色的痂。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臉。
她沒躲,也沒動,就那樣站著,任由他的手落在她臉頰上,他撫著那道痂。
「有沒有想到附近走走。」他自然想起了她初到榴宮總是問他為什麼要關著她,現在帶她到了西京園,她倒是沉得住氣,是因為失去記憶,還是什麼?如此乖乎,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早上是早上,下午是下午。」皇帝說,「日光不同。早上清透,下午柔和,各有各的好,現在自是賞春的好時候。」
皇帝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在杏林里。
花瓣還在飄落,紛紛揚揚的,像一場無聲的雪。她的腳步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看,有時候看花,有時候看天,有時候看遠處隱隱約約的山巒。
「春杏,已經見過了,你滿意了嗎?」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孟明珠想起那張圓圓的臉,那些言行舉止令她入不了戲,眸底深處寒芒一閃而過,臉上掛著溫婉的笑,「滿意,陛下全我記念,珠珠怎會不識好歹。春杏她說,我和陛下相識,是陛下賞識我舞跳得好,所以才讓入宮伴君,是嗎?」她抬起亮晶晶的雙眸直直送進他深不見底的眸中。
她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那張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驚艷的臉,讓皇帝喉嚨滾了又滾,他應回她個是。
孟明珠說,「陛下還想看跳舞嗎?」
皇帝眸光閃了閃,「你剛好,身子還虛,等你好了再為朕跳一舞吧。」
孟明珠沒說話,她有時看著他這張臉,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讓她十分痛苦,他又在看這張臉,或者說看同樣長著這張臉的另一個人,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頭頂的花瓣還在飄落,紛紛揚揚的,落在他們身上。有幾瓣落在她發頂,有幾瓣落在他肩上。
杏花落在她發頂時,孟明珠忽然覺得頸後有風。
她下意識偏頭。
那柄劍幾乎是貼著她耳廓掠過去的,削斷了幾根髮絲,釘入身後的杏樹樹幹,發出一聲悶響。杏花如雪崩般簌簌落下,遮天蔽日。
「護駕——!」
許峻的聲音從遠處炸開。
但已經晚了。
從杏林深處,從假山背後,從她以為只是普通山石的地方,一道又一道黑影竄了出來。他們穿著灰褐色的勁裝,蒙面,眼神像狼,手裡的刀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皇帝的手猛地收緊,將她往身後一拽。
「珠珠,躲到朕身後!」
孟明珠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撞在他背上。她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和那些驟然爆發的喊殺聲、兵刃交擊聲混在一起。
「有刺客——!」
「護駕!護駕!」
「攔住他們——!」
侍衛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與那些灰褐色的身影撞在一起。刀劍相撞,火星四濺。有人在喊,有人在慘叫,有血濺在杏花上,將那粉白的顏色染成刺目的紅。
皇帝的劍已經出鞘了。
他擋在她身前,劍鋒指向前方,脊背挺得筆直。他的袍角沾了血,不知道是誰的。他的呼吸依舊平穩,可那隻握著她的手,卻攥得死緊,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愛妃,別怕,躲在朕身後。」
可那話音還沒落,一道更快的黑影從側面掠來。
那人的目標不是皇帝。
是她。
那一瞬間,孟明珠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狼的眼睛。冰冷,殘忍,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狠戾,還有仇恨……
是的,沒錯,仇恨。
那種仇恨不是衝著皇帝的,是衝著她來的。那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兩把刀子,要生生剜下她的肉來,盯上她之後,就鎖定她。
孟明珠不認識這雙眼睛。
可那雙眼睛認識她。
劍鋒刺到她面前時,她甚至能看清劍尖上反射的日光,和那日光里自己蒼白的臉。
會死吧?會死的。
「鐺——!」
一聲尖銳的金鐵交鳴炸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一柄刀從斜刺里橫過來,硬生生架住了那柄劍。刀劍相撞,火星四濺,有幾粒濺到她臉上,燙得她微微一顫。
許峻的臉在她面前放大。
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緊蹙的眉頭,能看清他眼睛裡翻湧著的、來不及掩飾的驚惶和恐懼。他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繃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死死地抵著那柄劍。
他的刀在抖。
不是怕,是那人的力氣太大,壓得他的刀往下沉。
劍尖離她的臉只有三寸。
兩寸。
一寸——
「滾——!」
許峻喉間爆發出一聲低吼,雙臂猛地發力,硬生生將那柄劍格開。
皇帝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又急又厲:「許峻!護著她退回西京園裡!」
劍鋒被格開的那一瞬間,孟明珠看見了刺客的眼睛,那雙眼晴的瞳孔長得和他們不一樣,不是黑色的,有種淡淡灰褐色感,看上去有種不近人情的冷酷感,他身上的氣息甚至帶著風沙的味道。
「走!」
許峻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他一隻手還握著刀與那刺客對峙,另一隻手猛地往後一探,精準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身後一帶。
孟明珠踉蹌了一步,被他護在身後。
更多的刺客從杏林深處湧出來。灰褐色的身影在粉白的杏花間穿梭,刀劍的寒光與花瓣的柔美形成詭異而殘酷的對比。侍衛們拼死抵抗,可刺客的人數太多,出手太狠,一個接一個的侍衛倒下,血濺在落花上,洇開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紅。
「護駕——!」
「保護陛下——!」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混成一片。
皇帝被幾個侍衛護著往後退,他的劍還在手裡,袍角已經染了血,可他的目光一直往這邊看,往她這邊看。
孟明珠被許峻牽著,遠遠冷冷回眸看,她自然看到了陛下的目光一直往這邊看,往她這邊看,嘴唇在動,像是在喊什麼,可那些聲音太亂,她聽不清。
許峻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開。他沒有回頭,只是一邊揮刀格擋從側面襲來的刺客,一邊拽著她往後退。他的刀很快,快到只能看見一道道光影閃過,每一次光影閃過,就有一個刺客倒下。
可刺客太多了。
倒下一個,又湧上來兩個。那些健碩的身影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永遠殺不完。
孟明珠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她的眼睛卻一直望著那片杏林,望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層層疊疊的暗色淹沒。
「許統領——」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股大力從側面襲來。
一個刺客突破了侍衛的防線,直直朝她撲來。那人的刀已經揚起,刀鋒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直取她的咽喉。
許峻猛地轉身,將她往身後一拽,同時揮刀迎上。
「鐺——!」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孟明珠撲倒在地,掌心擦過碎石,火辣辣地疼。她顧不上疼,撐起身子回頭望去——
許峻正與那刺客纏鬥在一起。他的刀法又快又狠,可那刺客也不弱,兩人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一時竟分不出勝負。
更多的刺客正在朝這邊湧來。
「娘娘快走…回園子…有人接應……」
身後又是一陣喊殺聲,是侍衛們拼死擋住了一波刺客。有人在她耳邊喊:「娘娘快走!往園子裡跑!」
孟明珠爬起來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只知道要跑,要離開這片殺人的杏林,要跑到安全的地方去。腳底踩著碎石和落花,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身後喊殺聲越來越遠,又似乎越來越近,她分不清,也不敢回頭。
樹枝抽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杏花還在飄落,紛紛揚揚的,落在她肩頭、發頂,落在這片被血色染紅的土地上。
她一下就扎進了更深的密林。
身後又被分一小撥人來追她,她聽見箭「嗖嗖」地飛過來,心都涼了,覺得自己肯定要交代在這兒了。
結果沒想到,追她的那些人居然一個接一個中箭,從馬上摔了下去。
她驟然回頭。
一匹馬從林間沖了出來。
那馬通體漆黑,皮毛在日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四蹄翻騰,踏得落花四濺。馬上的人伏低身子,與馬背幾乎融為一體,手裡還握著弓,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隔著那片被血色染紅的杏花,隔著那紛紛揚揚飄落的花瓣,隔著那尚未散盡的血腥氣,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那人一襲血衣,箭支也所剩無幾,他勒住馬韁,策馬來到她身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一隻手輕輕環過她的腰,將美人提上馬背,掌心那層因常年習武而生的厚繭,緊緊貼在她的肌膚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讓她怎麼掙扎都掙脫不開。
「在下衛礫,靖侯之子。你放心,有我在,無人能傷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