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園正門外,一片狼藉。
侍衛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守著,刀劍出鞘,如臨大敵。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幾個受傷的侍衛被抬到一邊,有太醫正忙著包紮。
皇帝的鑾駕就停在門前。
他站在鑾駕旁,玄色的狐裘上沾著幾點血跡,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孫德海垂手立在他身側,大氣都不敢出。
一匹黑馬從林間沖了出來。
馬上坐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月白色的衣裙,披著玄色的斗篷,頭髮有些散亂,臉上沾著幾點泥污,可那雙眼睛,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正望著這邊。
目視那匹峻馬上那兩人,男的高大俊碩,女的柔弱嬌小,這幅畫面幾乎刺到皇帝的眼。
黑馬在他面前停下。衛礫翻身下馬,轉身向馬上的孟明珠伸出手。
皇帝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因為那男的手已經當著他的面攬住了馬背上孟明珠的腰,將她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場中的血腥氣還縈繞著。
孟明珠被那雙帶著薄繭的手從馬背上抱下來時,腳剛沾地,手腕就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那隻手很用力,力道大得她微微一顫,她抬起頭,對上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的眼睛翻湧著晦暗的神色,孟明珠抿著唇,面對現在的他,不太願意開口,就被他一把拉了過去。
皇帝將她護在身側,目光卻越過她,落在那匹黑馬旁的人身上。
衛礫站在那裡,一襲血衣,箭袋已空,臉上身上濺著不知是刺客的還是他自己的血。可他脊背挺直,迎著皇帝的目光,不閃不避,只微微垂下眼,抱拳行禮。
「臣衛礫,叩見陛下。」
皇帝的目光在衛礫臉上停留了一瞬。
很年輕的一張臉。眉峰挺秀,眼窩比中原人略深,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清晰而略顯冷硬。一襲血衣穿在他身上,不減其鋒芒,反倒襯出幾分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凌厲。
那凌厲,不是京城那些紈絝子弟能比的。
「靖侯之子。」皇帝聲音聽不出情緒,「朕記得,靖侯上月剛遞了摺子,說從鄉野中尋回了早年失散的兒子,請封世子。」
衛礫垂著眼,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是。臣上月剛回京,尚未正式受封。」
皇帝點了點頭。
「你救了朕的愛妃。」他說,語氣淡淡的,「想要什麼賞賜?」
衛礫依舊垂著眼,沒有抬頭。
「臣不敢居功。」他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刺客意在傷人,臣恰巧經過,理當出手。娘娘無恙,便是臣最大的賞賜。」
他這話說完沒多久。
皇帝猛地低頭,懷裡的人已經軟了下去,他忙接著她,一把將她攬進懷裡,另一隻手探上她的額頭。燙的,滾燙的,像一團火在燒。
「叫太醫!」他的聲音又急又厲,像變了個人,「快叫太醫!」
孫德海踉蹌著跑了出去。
侍衛們圍成一圈,刀劍出鞘,如臨大敵。
許峻站在幾步之外,渾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刺客的,他攥緊刀柄,指節泛白,骨節咯咯作響,看著她被皇帝抱著,手垂下來,軟軟地垂著,像斷了線的木偶,卻沒有向前。
衛礫還站在原地,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他的目光自然也落在那道身影上,但只一瞬,便移開了。然後,他的視線與許峻的撞在一起。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渾身浴血,剛從廝殺中退下來;一個滿身傷痕,從始至終都在廝殺的最前沿。
衛礫先開口。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刺客不止這一撥。林子裡還有。」
許峻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來的路上,遇見了三個。」衛礫的目光往杏林方向掃了一眼,「他們不是沖陛下來的。是沖她來的,準確來說,應是德妃娘娘。」
「刺客里,有草原人。」他說,「他們的眼睛,他們的刀法,他們身上的氣息,是漠北來的。」
「一起嗎?」衛礫重新上馬,朝許峻說話,輕抬的下頷,顯得有些張揚嗜血。
許峻和衛礫對視一眼,沒有再說話,同時轉身,往杏林方向掠去。
——
因著靖候之子衛礫的緣故,孟明珠沒有被這些異鄉人抓住,那個像狼一樣的異鄉人見形式不妙就抽身離去沒有被擒住,陛下沒什麼大事,他是皇帝,有的是精銳護他,因此面容只是略有驚色,面對衛家這個近來在京中這個名聲鵲起的兒郎,據說是靖候從外面新認回的私生子,念在他救了自己喜愛的女子,淡淡叫了聲起,命人賜座奉茶。
「一個活口都沒留下?」是皇帝的聲音。
衛礫說,「跑了一個。」
許峻接話,「對,刺客一共十七人,當場格殺十二人,生擒三人。其中兩人在押解途中服毒自盡,剩下一人咬舌自盡。還有一人…趁亂遁入杏林深處,末將和衛礫追了三里,未能追上。」
「衛礫。你說刺客里,有漠北人?」
「是。」衛礫的聲音平穩,「臣與刺客交手時,注意到其中幾人的刀法與中原不同。他們使的是彎刀,刀勢大開大闔,走的是馬背上殺人的路子。而且……」
「而且其中一人的眼睛,」衛礫抬起眼,目光與皇帝的對上,「瞳孔不是純黑的,是灰褐色。臣在邊關待過,也見過這種眼睛。那是漠北王族的特徵,他們與西域通婚多年,血脈混雜,眼珠的顏色便淺了。」
換句話說,這些人是衝著孟天樺來的,陛下帶著德妃娘娘到西京園賞春休養也不是新鮮事了,如此恰巧知道帝妃的行蹤,西京園只怕有人裡應外合。
「臣今日來西京園,本是奉家父之命,向陛下呈遞邊關軍報。家父上月收到北境探子的密信,說漠北王庭那邊有異動,似有人暗中集結舊部,意圖不軌。因事關重大,家父不敢假手於人,命臣親自送呈御前。」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歉意:「臣行至杏林附近,聽見林中有廝殺聲,便循聲而去。沒想到…撞見行刺之事。臣救人心切,擅自出手,未及通傳,驚擾聖駕,還請陛下降罪。」
他說著,起身便要下跪。
「免了。」皇帝抬手制止他,聲音依舊淡淡的,「你救了人,朕該賞你。」
衛礫的動作頓住,沒有堅持跪下,只是垂著眼,姿態恭謹。
「臣不敢居功。娘娘無恙,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衛礫的聲音不高,但皇帝還是望向屏風後蹙了眉,「輕聲些,」
衛礫一愣,順著皇帝的目光望去。
屏風後,有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美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泉里的黑琉璃,隔著那層薄薄的紗屏,正望著這邊,只匆匆一眼,在他目光觸及之後,那雙美麗的眼睛似剎那消失在暗處。
仿佛只是他錯覺。
「臣失儀。」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皇帝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衛礫,落在屏風後。
「愛妃,」他開口,聲音比和許峻衛礫說話柔和,「醒了?」
屏風後靜了一瞬。
然後,一道軟軟的聲音傳出來:「陛下…渴……」
皇帝站起身。
衛礫垂著眼,餘光卻看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繞過屏風,消失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間裡。片刻後,傳來極輕的說話聲,是陛下在哄人喝水的聲音,柔得幾乎不像他。
「慢點喝…還渴嗎?」
「不渴了…陛下,外面是誰在說話?」
「是來報信的大臣。你再睡一會兒,朕出去處理完,就回來陪你。」
「嗯……」
那一聲「嗯」軟得能滴出水來,衛礫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隨即,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又從屏風後繞了出來。皇帝走回原位坐下,臉上的柔和已經褪去,重新覆上那層讓人看不透的從容。
外面的交談聲又漸漸響了起來,但孟明珠方才迷迷糊糊醒著的時候,分明聽到什麼漠北之類的話語,像一記悶錘狠狠錘在孟明珠的心口,叫她眼內酸澀,喉頭被悲悽哽住,發不出任何聲響,她咬著唇。
她自然想起那雙給她印象十分深刻的灰褐色眼睛,陛下總說要保護她,可她並不明白他待她的這種保護真的是保護嗎?
她當然也哭過,他有耐心時是願意哄一哄她,可他沒耐心時就能不聲不響將人丟在榴宮數十天不理,原來一個人傷心的時候,是眼淚都流不出來的。
美貌無罪,她孟明珠活了十七年,已經深刻明白偏愛不是這樣的,責任也不是那樣的,她不能再這麼渾渾噩噩下去了,她要別人都知道還有她孟明珠這一號人的存在。
她聽著屏風外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西京園的防衛,是朕親自過問的。」皇帝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沉沉的,聽不出情緒,「刺客能混進來,還能摸清朕的行蹤,說明不止外頭有人。」
許峻的聲音響起:「末將已經讓人把西京園上下全都控制住了。今日當值的、能接觸到行蹤的,一共三十七人,全部關押在偏院,等候陛下發落。」
「審。」
「是。」
孟明珠略有無力地依靠在牆壁處,喉頭瀰漫著一種像鐵鏽的甜腥味,咽也咽不下去,嘔也嘔不出。
「今日之事,你們二人都有功。衛礫救駕有功,許峻護駕得力,朕都會記著。但今日的話,到此為止。」
「刺客的身份,背後的主使,朕自會讓人去查。查出來之前,這些話,朕不想在外面聽見。」
許峻和衛礫齊聲應是。
「退下吧。」
腳步聲繞過屏風,在她身邊停下,床榻微微一沉,是他坐了下來,孟明珠臉上猶溫,她那摔傷才好沒多久,又受此驚嚇,臉上毫無血色。
千嬌百媚的美人這般,總是能讓皇帝憐惜的,他俯下身,將她攬進懷裡,孟明珠掙扎著欲起身,他伸手摁住了孟明珠的動作,不輕不重地在她面頰咬了一記。
那種感覺落在面頰上難以忽略,孟明珠側過臉避著,伸手去推拒,被扼著腕兒,放在唇邊細細親吻。
孟明珠沒了脾氣,冷著聲問,「那些人是漠北人。」
「朕讓許峻守著你。」他說,聲音沉沉啞啞的,「以後無論去哪兒,他都跟著。再不會讓今天的事發生。」
孟明珠呵了一聲,「許峻也是人,他又不是刀槍不入,總有看不顧的時候,珠珠只有一條命,陛下真那麼放心將珠珠的命交給許峻一個人。」
「珠珠,你在怪朕?」
她反問他,又自問喃喃出語,「陛下覺得我怪什麼?我沒有怪陛下,我只是在想,那些人為什麼就盯著我。」
他是天子,平時雖溫和,但也有叫人膽怯的威嚴,「你又在亂想了,他們是沖朕來的。你只是…被牽連了。」
他給什麼,她信什麼。孟明珠點點頭,「行,我記住了,是我胡思亂想了。」
「還有許峻也挺不容易的。天天守這守那,連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今天還受了傷,流了那麼多血……」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向他,「陛下,您賞他點什麼吧。」
皇帝看著她。
看著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上那一點認真的神色。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珠珠這是在給許峻討賞?」
孟明珠點了點頭,點完又想起什麼,補充道:「不只是許峻。還有那個…那個衛礫。他那麼勇猛,陛下也賞他點什麼吧。」
「好。」他說,「都賞。朕回頭就讓孫德海擬旨,許峻加俸一年,賞金百兩。衛礫救駕有功,賞…」他頓了頓,「賞什麼好呢?」
「賞什麼都行。」孟明珠說,語氣乖乖的,「反正陛下賞的,都是好的。」
「你今日受了驚嚇,朕今夜陪你吧。」
她不說話,面對他,她應該像他獻殷勤才對,可她那口氣還是嘔也嘔不出。
皇帝等了片刻,不見她回應,便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
「怎麼?不樂意?」
「陛下。您今夜不用處理政務嗎?」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處理完了。」他說,「刺客的事,許峻和衛礫去查了。旁的政務,明日再理也不遲。今夜……」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下頜輕輕摩挲了一下。
「今夜朕只想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