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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看見了那個黃袍加身的人

2026-09-14 18:07:08 作者: 佚名

  孟明珠微笑。

  她柔緩的聲音在許峻看來,語調是那麼輕柔溫軟,正如她人一樣,纖纖的,軟軟的,可那隱隱的鋒銳感竟堵得一時語塞。

  「娘娘…末將不是那個意思。」

  她黑白分明的瞳倒映他的模樣,他那些卑劣的心思幾乎無處遁形,許峻此刻竟有些害怕面對這雙似笑非笑,黑沉沉的眼睛。

  「不是那個意思?」她往前邁了一步,「是那個意思?」

  可這一步,讓許峻的脊背猛地繃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娘娘。」他的聲音發乾,「您…您別這樣。」

  孟明珠覺得諷刺,「在你看來,在遇到像昨天那樣的險境,我是不是應該義正詞嚴拒絕說,不,你是外男,我不可以看見你,別救我,讓我去死吧,」孟明珠覺得自己或多或少有些病態了,她好像把一直被藏在人後的情緒都推到許峻身上。

  可是,可是,難道她永遠都要是十五歲的孟明珠嗎?永遠都要是那個被狩獵被動承受的人嗎?她苦苦掙扎那麼久,又在那人的欺詐下沉默生存那麼久,難道,難道,這樣的她真要等到別人良心發現施捨的那點仁慈,換來一絲生機嗎?

  許峻感到難受,是的,難受。

  「娘娘知道的,末將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他啞然,有時候他也在想,陛下把他放到她身邊有些大材小用了,可有時他也在想,那個角樓上如同精靈起舞的少女,是不是真存在,他察覺到,這位在他心中如同纖纖姑娘般的娘娘,身上的氣勢有了微妙的變化,

  不知是不是他錯覺,有那麼一瞬,他好像看見了少女黑黢黢的眸中有縷幽火般的亮光閃過。

  「是的,你不是那個意思,是我那個意思,許統領,盡心盡責,我佩服,不敢和你站那麼久了,到底內外有別。」

  孟明珠看了他一眼,頷首從他身前走過。

  許峻大概感同身受她的感覺,望著孟明珠漸漸消失背影的他,他覺得,近在眼前,又遠在雲端。

  遙不可及。

  許峻覺得自己手上也沁滿了她的血。

  那日,若是他未接那道帶她進宮的旨意就好了,可惜,沒有如果。

  但也許是日若所思,夜有所夢,某天夜裡,她睏倦疲怠,沐浴過後,便換了寢衣上床昏昏欲睡。

  從前皇帝讓孫太醫掌她的脈,今夕晨,孫太醫出入西京園和她說,她脈像已平和,身子被溫養得很好,那些虧空的地方被補了回來,身體可以正常受孕了。

  孟明珠聽了面無表情,她有時候覺得,怎麼不絕育了呢?她並沒有太多信心認為,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孩子,能讓皇帝對她另眼相看,如果有,那也一定是,他要憋什麼大的了。

  今夜她似乎又做夢了。

  火勢滔滔之下,亭台樓閣傾泄,她一襲華貴的衣物比那明黃袍身影手裡執著的火摺子都要炫目。

  火摺子隨著他的動作落地,點燃了一切。

  腳下的金磚被燒得發紅,滾燙的熱浪一波一波湧上來,烤得她臉頰發燙,呼吸發燙,連眼眶都發燙。

  可她動不了。

  她低頭,看見一雙手正攬在她腰間。

  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此刻正緊緊地扣著她,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別睜眼。」

  

  「別看。」

  孟明珠想回頭,可她回不了。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麼定住了,只能站在那裡,被那雙手箍著,被那越來越近的熱浪烤著。

  火舌舔上了她的裙擺。

  月白色的雲錦瞬間被染成金紅,那熱度順著裙擺往上爬,爬上她的腿,爬上她的腰,爬上她被那雙手箍著的地方。

  燙。

  好燙。

  她要死了,

  她張開嘴想喊,可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手收得更緊了。

  「別怕,」那個聲音貼在她耳邊,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你長得這麼美,朕捨不得留你一個人下來被人欺辱。」

  「黃泉路上跟朕一起走,你還是朕的獨寵愛妃,地宮下,朕生生世世都寵著你,我們永遠不分開。」

  火舌舔上了她的臉。

  那一瞬間,她終於回過頭——

  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她,溫柔得像一潭春水,又瘋狂得像一團烈火。

  是誰,那是誰?火舌卷得他面目全非,孟明珠流出血淚,嗚咽,「我怕……」

  那看不清真容的人哄道,「別怕,很快就過去了。不疼的。朕陪著你,一起走。」

  火舌徹底吞沒了她。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燃燒,皮肉在焦裂,骨頭在熔化。可她沒有喊,也沒有哭,只是望著他,望著那雙近在咫尺溫柔又瘋狂的眼睛。而後,她飄在半空,遙遙看到高台之上,一個新黃袍加身的人登上那個高座。

  孟明珠醒來時大口喘氣,後背的寢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火舌燒過臉頰的痛處還若有似無,她手發抖地摸上自己的臉,只有一片涼濕。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起身喚人進來送水,可是又是不同於往常的寂靜,服侍的宮人跪了一大遍,大氣不敢喘。

  而原本以被太后急訊之由返回京中三、四天不見的皇帝卻出現在這裡,那層薄薄的幔紗將他的身影籠得朦朦朧朧,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玄色的衣袍,挺直的脊背,微微側向她的方向,面色微沉,沒有了往日那種溫柔蜜意,多了幾分審視。

  她急促的喘息聲,和紗幔外那道一動不動的人影形成了一動一靜的呼應,有種風雨欲來的寧靜。

  孟明珠捂著臉,那種火燒的感覺仍然難以消解,透過指縫望著那層紗幔,望著紗幔後那道模糊又陌生的輪廓,滿腦子都是,「做朕的寵妃,朕到地底下去寵你!」的話張牙舞爪就要襲來,掐她脖子,

  「珠珠,你方才夢見了什麼?」

  她打了個寒顫。

  紗幔被一隻手輕輕撥開。

  皇帝走了進來,居高臨下看她,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那隻手落在她臉頰上。



  「怕?是想起什麼了嗎?在怕什麼?」

  孟明珠心中一驚,瞧見皇帝臉上那似明似暗的情緒,她心底伸起一絲悲涼。

  她眼眶有些發酸。夢裡那種皮肉焦裂的痛感還殘留在身體裡,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無牙跪在最前面,身後同樣跪了兩個西京園的宮女,以額觸地,她們之中誰都沒想過陛下會深夜到訪,畢竟京里,聽說現在好似有些動盪,更沒想到,陛下沒有讓她們喚醒娘娘,而是由著娘娘睡著,自己卻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娘娘的睡顏。

  直到那幾聲驚呼聲傳起,陛下的面目就沉了下來。

  孟明珠忽然伸出手,攀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裡,「我怕,我真的怕,你怎麼能把我一個人放在這,那些刺客不會又來找我吧,陛下,我真的怕。」他身上略帶的涼意已經傳到她身上了,可她就似猶未感覺,任由肌膚不由自主的顫慄。

  「您不知道我這些天有多怕,看不見您,我就像丟掉了自己。」

  她當然不會傻到跟他說夢裡的一切,尤其是最後那一幕黃袍加身的戲碼。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在自己家何須驚慌。」皇帝強壓著眉眼將面前的美人看了又看,深邃的眉眼如臨寒潭,「珠珠,這是在怨朕把你一個人扔在園子裡?」

  他回去見完孟天樺,讓她這段日子深居簡出,避諱些人前,又處理完政事後,已經是兩三天了,本來他也沒打算來西京園看她,可他在乾清宮躺下後心中對她起念的時候,孫太醫就來跟他說,孟明珠的身體調養好了,適合備孕了,一下就讓他更加惦念她了,終究是親手詔解了宵禁前來,見她熟睡,卻不忍打攪她,他極少看她睡顏,如此之下,他有了心思觀她,卻未曾想,她會驚恐囈語。

  孟明珠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柔軟如柳的手臂攀住他的雙肩,低低哀訴,「你怎麼才來啊。」叫人忍不住軟了心腸。

  皇帝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可他的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跪了一地的宮人身上。

  「都退下。」

  無牙如蒙大赦,帶著兩個宮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頭那些窺探的視線。


  看來是真怕了。

  皇帝的手還停在她背上,隔著那層濡濕的寢衣,能感覺到她脊背的弧度,和那微微顫抖的肌肉。

  「做什麼噩夢了?」

  「我夢見…夢見那些人又來了。拿著刀,追著我跑。我跑啊跑,怎麼也跑不動,腿像被什麼拽住了……」

  皇帝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依舊在她後腦那道疤痕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

  「我說,誰能救救我啊?誰能救救我。」

  「然後……」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點顫,「然後陛下就來了。把那些人都打跑了。抱著我,說珠珠別怕。」

  她滿腦子都在想最後那一個黃袍加身的人的模樣,那個夢境那麼真,真到她幾乎以為自己真死過一回,可她在那夢也僅是遙遙一看,那裡能觀察得很細緻,她不知道自己在噩夢中說了什麼,只能盡力的掩飾自己的害怕。

  「朕在你夢裡,是個英雄啊?」他的嗓音溫柔得不像話,年少時,他也曾想過要做孟天樺的英雄,可是,她是註定要和親漠北的和親公主,他們年少到底情深緣淺,不過好在,上天終將她送回他身邊。

  皇帝低低笑了一聲,手掌從她背上移開,改而托住她的後頸,將她微微拉開一點距離,好借著月光看清她的臉。

  那張臉還帶著驚夢後的蒼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眶微微泛紅,睫毛濕漉漉的,黏成一縷一縷的,像被雨淋過的鴉羽。

  「就這點出息?」他拇指在她眼角輕輕擦過,拭去那點將落未落的濕意,「做夢都夢到朕救你?」

  孟明珠被他這樣看著,臉頰慢慢燒起來。

  「那……」她的聲音小小的,無地自容,「那陛下不來,誰來救我?」

  皇帝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臉上綻開,比月光還溫柔,比春水還繾綣。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燙得她睫毛輕輕發顫。

  「珠珠說得對。」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朕不來,誰來救你?」

  他的唇落下來。

  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一點涼意,落在她眉心,落在她眼瞼,落在她鼻尖,最後落在她唇角。

  可孟明珠知道,他這般珍惜愛眷的時候,多半是把她當成另一個人了。

  做為另一個人的時候,她配得到這樣的愛護。

  做為孟明珠的時候,他對她多半是狎昵、戲謔,如同她十五歲暖閣的第一次,即便她嚇傻了,不知反抗,但他仍是以自己旺盛的欲好凌誅在她身上。

  「朕今日聽孫太醫說了,你身子好了,珠珠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他聲音低沉嘶啞,說話間輕易卷進她的腔中,那不是輕輕的啄著,那是欲。

  卷出了銀絲,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掌從她後頸滑下,順著脊背的弧度往下遊走,隔著那層被冷汗浸透的寢衣,烙下一道道滾燙的痕跡。

  顯然,他現在對睡她的興致很高,是因為她可以懷孕了嗎?還是因為什麼?如此迫不及待。

  「陛下…」她的聲音從唇齒間逸出來,軟得像要化開。

  他只是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加深了這個吻。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交疊的兩道人影上,將那些糾纏的輪廓勾勒得朦朦朧朧。熏籠里的炭火燃了大半夜,還剩些微紅,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那暖意裹著他們,像一床看不見的錦被。

  他的唇終於離開她的,順著下頜往下滑,落在頸側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上。

  那道疤,是很久以前曹遵鈞在假山留下的那道疤。

  皇帝的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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