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如同一尊巋然不動的惡獸,因那唇落的地方和其他細嫩膩滑的肌膚尤為不同,他的唇貼在她頸側上細細碾過廝磨,尤其是對著那塊曾經讓孟明珠很痛的地方反覆舔舐,他閉了眼,沉寂在暗黑中。
下一瞬睜眼,仿佛風雲變幻。
他的臉上寸寸陰霾壓下。
他看著她長大,早已視之為禁臠,視之為所有物,面上的溫情和慾念早已消失不盡。
他忽然有種想一巴掌抽過去的衝動。
如此薄弱纖細的地方,她竟敢,她竟敢,竟敢讓他人烙印在這裡。
他的唇從她頸側移開,順著那道疤痕的走向,一點一點地往上滑,滑過她的下頜,滑過她的唇角,滑過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眉心。
他低目,漆黑眸中,似有團幽火要將她燃燒殆盡。
抬手扼上她纖細的脖頸,她因吃痛而微皺的臉,瞳孔里倒映全是他此刻怒意至極的面容,指腹落在她脖頸那道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疤上,再度摩挲幾陣後,他用力掐了把她的臉,力道收緊。
「這裡,」他偏了眸,指腹在那處更收緊了力,「是怎麼回事。」
他的手指卡在她頸側,孟明珠順著他目光想,她想,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可是她只是一個摔傷了腦袋失去記憶的小女孩呀,她完全可以賴掉,她太弱小了,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雀鳥在他掌心撲騰。
「陛下……」她的聲音幾乎擠出來,又輕又啞,「疼。」
他沒有鬆手,或許這一刻他這雙噙著烈烈寒焰的眸子,在那剎將她身邊所有可視的男人都想了一遍。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近在咫尺,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看穿。月光在他眼底投下幽暗的陰影,將那平日裡藏得極好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逼了出來。
那不是溫柔。
那是獸在審視自己的領地。
「朕問你,」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這裡,是怎麼回事。」
她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懵懵懂懂的表情,像一隻被突然拎起來的幼貓,連掙扎都忘了,只是瞪圓了眼睛望著他。
「我…我不知道……醒過來就有了……」
「珠珠,」他喚她,聲音依舊溫柔,溫柔得像裹了蜜的刀,「你當真不記得了?」
月光下,他的臉近在咫尺。眉峰的弧度,眼窩的深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輪廓,每一處都被月色勾勒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可此刻那好看里,藏著一些讓人心底發寒的東西。
孟明珠眼中的淚就是這般越蓄越多,她被掐得幾近窒息,「嗚」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下像搗了什麼窩似的,她仿佛不解他什麼要這樣又極力忍耐,「陛下,我不想再理你了,你壞,我想不起來了,真的想不起來了,你到底在說什麼,你一來就吃我,我舌頭都還麻著呢,你還掐我,還凶我……你一點都不關心我,你一點都不愛我,你找別人去愛你吧,我不要你了,你壞。」
後覺自己說錯話似的,她又哀泣,「你根本不關心我,不愛我,你掐死我吧,既然你不愛我不關心我,我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字裡行間,竟有一種將自身存在全然繫於他一身痴執的意味。
那被剪短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有幾縷粘在淚痕里,隨著她抽噎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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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手還掐在她脖頸上,力道卻不知不覺鬆了,他似笑非笑,眉梢微挑,「朕還沒用力呢,怎麼就哭天喊地了?說不要朕了。」
孟明珠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陛下……」她哽咽著,趁機伸手去攀他的手臂,「珠珠怕……」
皇帝的手終於鬆了一些。
不是鬆開,是鬆了一些。那力道從掐變成了握,從握變成了撫。他的指腹貼著她頸側的皮膚,順著那道疤痕慢慢滑下來,滑過鎖骨,滑過肩窩,最後停在她心口。
隔著那層被冷汗浸透的寢衣,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涼的。明明是滾燙的掌心,貼在她心口,卻讓她打了個寒噤。
「怕什麼?」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廓,「怕朕?還是怕…被朕發現什麼?」
孟明珠眼淚又多了,像受傷的小獸,懵懂無知,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能感覺到那薄薄的皮膚下,血管在突突地跳。
「珠珠,」他喚她,聲音依舊溫柔,溫柔得像裹了蜜的刀,「你知道朕最不喜歡什麼嗎?」
孟明珠搖頭,淚珠隨著搖頭的動作甩落,濺在他手背上。
「朕最不喜歡的,」他的嘴唇從她耳廓移開,順著臉頰往下滑,滑過眼角,滑過顴骨,最後落在那道疤上,「就是有人騙朕。」
他的唇貼在那道疤上,輕輕摩挲著,像在親吻,又像在舔舐一道陳年的傷口。
孟明珠渾身都在發抖。
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只能任由他的唇在她頸側流連,任由他的手在她心口按壓,任由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她臉上逡巡。
孟明珠的眼淚又砸了下來,落在他手背上,「你掐死我吧,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騙你,你乾脆掐死省事。」
她說著,竟真的仰起脖子,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送到他掌心裡。
「掐吧。」她閉上眼,睫毛濕漉漉地顫著,淚珠還掛在上面,月光一照,亮得刺眼,「掐死了,陛下就不用疑心了。掐死了,陛下就安心了。掐死了——」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他的唇落了下來。
不是落在她頸側那道疤上,是落在她嘴唇上。狠狠的,重重的,帶著一種幾乎要將她揉碎的力道。他的牙齒磕在她唇上,磕得她生疼,疼得她「唔」了一聲,想往後退,後腦卻被他的手扣住,動彈不得。
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她脖頸上移開了,改而扣住她的後腦,手指插進那些被剪短的碎發里,指腹貼著她後腦那道還沒完全長好的疤痕,輕輕摩挲著。
那力道不重,卻讓她渾身發麻。
他的舌撬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她嘗到了血腥味,不知是自己的還是他的,那味道在唇齒間蔓延開來,混著方才哭過的咸澀,混著他身上龍涎香的氣息,混得她腦子嗡嗡作響。
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唔唔」聲,像一隻被掐住脖頸的幼貓。她的手攀在他肩上,想推,推不動;想抓,又不敢。就那么半推半就地掛著,指尖陷進他玄色衣袍的褶皺里,指節都泛了白。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鬆開她的唇。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頰緋紅,眼眶泛紅,嘴唇被他吻得紅腫,泛著水光。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狼狽又艷麗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皇帝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織在一起。他的呼吸也不平穩,比平日粗重了許多,一下一下噴在她臉上,燙得她睫毛直顫。
「朕捨不得掐死你。」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危險,「朕要是捨得,你還能活到現在?」
「你可惡,可惡,」
她嗚咽著,眼淚又涌了出來,整個人縮在他懷裡,想打他想咬他卻又不敢,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雛鳥,瑟瑟發抖,卻還倔強地仰著臉瞪他,「你掐我…你凶我…你還咬我……」
皇帝低下頭,看著她那張淚痕狼藉的臉。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他吻得紅腫,泛著水光,眼角還掛著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在月光下亮得刺眼。那被剪短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有幾縷粘在淚痕里,隨著她抽噎的動作一顫一顫的。額前那層薄薄的劉海濕透了,貼在眉骨上,露出額角那道已經淡成粉色的痂。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這張狼狽又艷麗的臉,看了很久。
笑容在他臉上慢慢綻開,不是平日那種溫和的、帶著距離的笑,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笑。危險的,帶著掠奪性的,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獸終於露出了獠牙。
「朕掐你,你就哭。」他的拇指從她頸側那道疤上慢慢滑過,力道很輕,輕得像撫摸,可那目光卻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朕要是真把你怎麼樣了,你是不是要把這西京園都哭塌了?」
他帶著別種意味說道,「真是水做的人兒呢。」
那聲音裡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翻湧。像地底的岩漿,表面上平靜無波,底下卻燒得滾燙。
孟明珠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被他這一聲說得又羞又惱,偏過頭想躲開他的嘴唇,可他一動不動地貼在她耳廓上,呼吸噴灑在那片薄薄的皮膚上,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將她擁得更緊了些,嘴唇還貼在她耳垂上,聲音含糊不清,卻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髮酥的沙啞,「抖什麼,朕又不會吃了你。」
孟明珠心想,你現在這樣子,和要吃了我有什麼區別?
「珠珠,你知道朕看見這道疤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他的牙齒陷進她頸側,不重,剛好是疼的界限。她渾身一僵,一聲痛呼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朕在想——」他的嘴唇貼在那道新鮮的、剛滲出血珠的牙印上,輕輕舔舐,像在品嘗什麼珍饈,「是誰,敢在朕的東西上留下記號。」
「陛、陛下……」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軟又抖,帶著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醒過來就有了…不是你留的嘛?」
他的眸光暗了又暗,「你想不起來朕不怪你,但若再讓朕發現,蛛絲馬跡,你便該知道失去了依仗和念想是什麼滋味,珠珠,你不想知道吧。」
孟明珠覺得眼下沒什麼兩樣,只是覺得他這作派,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多情深似重。
「你這頭髮,」他的目光落在那被剪短的碎發上,幾縷髮絲貼在她汗濕的鬢角,狼狽又可憐,「怎麼短成這樣啊。」
她抬起眼,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那眼神無辜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鹿。
「我自己剪的。」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之前那頭髮被剪得太醜了,我就自己修修了,陛下生氣了嗎?」
「朕說過,」他的拇指從她鎖骨上慢慢滑過,力道很輕,卻讓那片皮膚燒了起來,「朕最喜歡珠珠的頭髮。」
孟明珠的心又漏了一拍。
「可……可它自己摔斷了呀。」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又不是我故意剪的……它自己斷的……摔下來的時候,後腦磕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頭髮都粘在一起了,他們都剪過了……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一直讓我頂那個頭到處丑別人吧……」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將落未落,可憐極了。
「陛下要是不喜歡,那就…那就不要看我了。」她偏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賭氣的意味,「反正我現在醜死了,頭髮也短了,額頭上還有疤,脖子後面也有疤,渾身上下都是疤,陛下看了心煩,不如不看。」
皇帝看著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的模樣,看著那被剪短的碎發翹得亂七八糟,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後頸,和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疤痕。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丑?」他的手從她鎖骨上移開,落在她後頸那道疤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片微微凸起的皮膚,「朕倒覺得,這樣也挺好看。」
孟明珠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露出一隻眼睛,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朕什麼時候騙過你?」
孟明珠心想,你什麼時候沒騙過我?
可她沒說。
她只是又把臉埋回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反正我不信。」
皇帝看著她那副鴕鳥似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下來,落在她肩頭,輕輕一撥,那件已經散開的寢衣便從她肩上滑落,堆在臂彎里。
月光下,她的肩膀窄窄的,瘦瘦的,像兩片薄薄的瓷。鎖骨清晰可見,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再往下,是鵝黃色兜衣裹著的、微微起伏的弧度。
孟明珠的身體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拉寢衣,手剛動了一下,就被他按住了。
「別動。」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孟明珠不敢動了。
她就那樣趴在枕頭上,臉埋在被子裡,露著一截光裸的脊背,和那對微微顫抖的肩胛骨。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那片皮膚上,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脊背中央那道淺淺的凹線,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消失在堆疊的寢衣里。
皇帝的手指順著那道凹線慢慢滑下來。
指尖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張被拉滿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急促的,紊亂的,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小獸。
「珠珠。」他喚她,聲音低啞得厲害。
「嗯……」她的聲音從枕頭裡擠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你知道朕今晚為什麼來嗎?」
孟明珠搖頭,臉還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不知道……」
「朕在乾清宮躺著,」他的手指還在她脊背上慢慢遊走,畫著圈,一下又一下,「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你。」
「朕在想,」他的手指停在她後腰那處微微凹陷的地方,「該在你這裡種下一個我們的孩子了。」
這句話在他舌尖滾了滾,腦海卻粗暴想起一幕,太醫院孫太醫跪在永寧宮外殿,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
「娘娘當年在漠北…身子虧損得太厲害。那地方苦寒,她又服用避子藥居多,底子已經傷了,往後…怕是再難有孕。」
他當時坐在永寧宮正殿的紫檀椅上,手裡端著孟天樺親手泡的茶,茶湯已經涼了,涼得透心。
「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他沒有降罪。他只是擺了擺手,讓孫太醫退下。然後一個人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茶盞里的水漬在桌面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濕痕。
孟天樺從內室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這副模樣,什麼都沒問。只是走過來,把手放進他掌心,輕輕握住。
她的手很涼。從前在侯府的時候,她的手就涼。他那時候還笑她,說她是冷血動物,她就惱了,把手塞進他衣領里冰他,冰得他直抽氣,她卻笑得眉眼彎彎。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二十年了。那時他還沒登基,她還待字閨中,他還能牽著她的手在御花園裡走,不怕人看見,不怕人議論,不怕那些言官上書彈劾。
後來呢?
後來先帝賜婚,把她送去了漠北。後來她在草原上嫁了兩次,卻烈性的不願為那些野蠻人孕育子嗣,一包一包避子藥下去,熬到了他接她回來。
她是對的,沒有孩子就沒有牽掛,可是,可是,他只是覺得她定是苦極了……
她回來了,帶著滿身的傷,滿身的疤,和一句輕描淡寫的「臣妾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溫柔極了,溫柔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發生過。全都發生過。那些風沙,那些血光,那些年在草原上受的每一分苦,都刻在她骨子裡,抹不掉。
他握緊她的手,說:「朕想要個孩子。像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窗外的月光,清冷,疏離,卻還是溫柔的。
「臣妾也想。可太醫說了,臣妾的身子……怕是難。」
「朕不在乎。」他說,「朕只要你。」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幽幽的,沉沉的,在那張素淨的臉上顯得格外深邃。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間。
「陛下,別皺眉頭。皺多了,就展不開了。」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朕不甘心。」
孟天樺沒有說話。她只是靠在他肩頭,閉上眼睛。
「臣妾這樣陪著陛下,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