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當然好。好到他幾乎要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貪心的。
那晚他躺在乾清宮的龍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孫太醫那句話「娘娘底子已經傷了,往後怕是再難有孕。」
他想起孟天樺說這話時的模樣。她靠在他肩頭,閉著眼,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唇角微微彎著,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溫柔極了,溫柔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溫柔得像她根本不在乎。
可他知道,她在乎。
她只是不說。
就像十年前,她站在麟德殿上,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說「臣女此去漠北,願為兩國修好,願為邊境安寧」。她不說苦,不說痛,不說那些年在草原上受了多少罪。她只是笑著,溫柔地笑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孟明珠將臉全然埋進枕頭裡,嗚咽聲堵不住,枕上已經被淚水泅滿了濕痕,她的手指無處安放地攥著被角,看著好不可憐。
他自看得出她的情緒變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按回枕邊,眸光沉沉地巡視著身下這具美背。
他喉頭滾動幾番,竟有幾番食髓知味,蝕骨銷魂,忽然聽來她傳來細微輕軟的聲音,「陛下,我,我頭有點疼,你能不能幫我,叫,叫太醫……」
他眸光驟然盯視她,呼吸愈沉,他的手指沒有移開,反倒順著那道凹線又往下滑了幾分,指尖觸到她腰窩處那層細密的汗珠,濕津津的,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請什麼太醫?朕幫你看看可好?」
孟明珠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陛、陛下……」她的聲音從枕頭裡擠出來,悶悶的,帶著哭腔,「頭疼……真的頭疼……今天真的沒興致,等我,我好,好了,我再,再補給你,好嗎?」
他嘲弄地挑了挑眉毛,「珠珠,朕真的要妒忌發瘋了,你現在頭疼沒用,朕掐你,咬你就哭,那別人掐你,咬你呢?偏到朕這裡,就只剩躲閃和敷衍,珠珠,告訴朕,是誰。」
他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廓上,呼吸又熱又濕,像一條蛇信子舔過那片薄薄的皮膚。
孟明珠無法回答,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朕問你話呢。」他的聲音極低,既有欲又有寒,手指還扣在她後腰那處微微凹陷的地方,指尖不輕不重地打著圈,「是誰?」
「陛、陛下……」她終於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又碎又啞,像被人掐著喉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說……」
「不知道怎麼說?」他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情緒,「那朕幫你說。」
「你想不想跟朕有個孩子。」他扣著她的手越發震顫,聲音低緩,於他而言,此刻在他身下的孟明珠是逃兵,「戰場上的逃兵,朕都是砍頭處置,珠珠你說,床榻上的逃兵呢?你說朕要怎麼處置?」
孟明珠閉上眼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他輕輕撫去她臉頰上的淚珠,「是不知道要不要懷朕的孩子,還是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朕?又或許,朕的珠珠長大了,開始會有小秘密了,有了喜歡的人不知道怎麼辦呢。」
孟明珠搖頭,「都不是……」她淚流滿面,她剛才還要楚楚可憐,「只是對珠珠現在來說,陛下有點突然,珠珠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一個新的生命來臨……陛下你饒了珠珠好麼。」
「朕等你養好身子,等了好些日子。等太醫說你可以了,又等了兩天。從京城趕到西京園,深更半夜不睡覺,就為了聽你說一句沒想好?」
「珠珠,你有沒有體諒過朕,朕也是人啊,是你的夫君啊,」
他的聲音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可那輕里藏著的東西,讓孟明珠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珠珠,你知道朕在想什麼嗎?」
孟明珠聲音悶悶的,「不知道……」
他的手指從她腰窩移開,順著脊背那道淺淺的凹線慢慢往上爬。指腹擦過每一寸皮膚,慢得像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的身體隨著他的手指一寸寸繃緊,像一張被慢慢拉滿的弓。
「朕在想,」他的手指停在她後頸那道疤上,輕輕按了按,「你這裡,是不是也被別人碰過。」
孟明珠渾身一僵。
「朕在想,」他的手指從她後頸滑下來,落在她肩胛骨之間,那裡有一小塊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你這裡,是不是也被別人看過。」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急促得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小獸。
「朕在想——」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因為孟明珠從枕頭裡抬起了臉。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淚痕狼藉,眼眶紅得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可她的眼睛,那雙黑沉沉的,總是乾淨得像什麼都不懂的眼睛,此刻正望著他,裡面有淚光,有恐懼,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倔強。
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倔強,是一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寧折不彎的倔強。
「陛下想問什麼,不妨直說。」她的聲音還在抖,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用這樣一句一句地審我。我不是犯人。」
皇帝的手指停在她肩胛骨之間,停在那片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上。
月光下,他的手很大,她的背很窄。他的手覆上去的時候,幾乎能蓋住她整個後背。她就那樣趴著,一動不動,像一隻被按住命脈的蝴蝶,翅膀還在抖,卻飛不走了。
「直說?」他的拇指在她脊背上慢慢畫了個圈,「朕要是直說,珠珠受得住嗎?」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望著他,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月光照不進那裡面,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點,蒼白得像一片隨時會碎的瓷。
「那朕問你。」他的手指從她脊背上移開,改而托住她的下巴,輕輕往上抬,迫使她仰起臉,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你頸子上這道疤,是誰留的?」
孟明珠的睫毛顫了一下。
孟明珠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朕最後問你,」他的手指從她頸側移開,改而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被子裡拽出來,攤在月光下。她的手很小,手指纖長,掌心還殘留著方才攥被角時留下的紅痕。他的指腹從她掌心慢慢滑過,滑過那些紅痕,滑過那些細小的紋路,最後停在她指尖,「你剪頭髮,到底是為了舒服,還是有什心思?」
「陛下英明神武,怎麼會和珠珠一個病人計較……有什麼不滿,儘管來罰珠珠……」她收住哽咽,她的身子不再僵著,這便是示弱和順從了。
……
孫德海在外頭忍不住看天際,怕再過些時候,天就要亮了。
可裡頭的動靜就沒停過。
那聲音有時是她的哭腔,細細的,軟軟的,像貓兒被踩了尾巴;有時是陛下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只那語氣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像在審一個嘴硬的犯人。
孫德海把耳朵豎得高高的,恨不得貼到門縫上去。
可那門縫裡什麼都聽不清,只有偶爾一兩聲極輕的嗚咽,和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再就是床榻偶爾的吱呀。
他站得腿都酸了,裡頭還是沒完。
他偷偷看了一眼天色。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薄紗。廊下的燈籠燃了一夜,燭火已經有些發暗,在晨風裡搖搖晃晃的。
孫德海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臉,把自己搓精神了些。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他嚇了一跳,連忙垂手站好。
出來的是陛下。
他穿著那件玄色的狐裘,衣襟有些鬆散,髮絲也不如平日齊整,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冷峻。他的臉色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難看,只是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
「陛下。」孫德海連忙迎上去。
皇帝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廊下的燈籠,越過院子裡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桃花,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備馬。」他說。
孫德海愣了一下。
「陛下要回京?」
「嗯。」
「那娘娘……」
皇帝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晨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袍,吹動他額前那幾縷碎發。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孤峭,像一座立了很久的石像。
孫德海不敢再問,連忙轉身去傳話。
走到廊道拐角處,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邊,延伸到那扇虛掩的門縫裡。
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孫德海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皇帝又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晨光越來越亮,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片金紅。院子裡的桃花在晨風裡輕輕搖曳,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進去。
內室里,熏籠里的炭火已經燃盡了,只剩些微餘溫。窗欞間透進來的晨光將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紫檀木的家具、緙絲的被褥、多寶閣上的珍玩,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灰藍色里。
她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發頂。那被剪短的碎發翹得亂七八糟,在晨光里泛著毛茸茸的光澤。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偶爾動一下手指,像是在夢裡抓著什麼。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彎下腰,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停留了一瞬,那片皮膚還帶著淚痕干後的微涼,和方才那場折騰留下的餘溫。
她皺了皺鼻子,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像一隻躲進殼裡的蝸牛。
皇帝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直起身,轉身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馬車已經在園門外等著了。孫德海站在車旁,手裡捧著那件玄色的大氅,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陛下,早膳已經備好了,要不要——」
「不用。」皇帝接過那件大氅,披在身上,「回京。」
孫德海應了一聲,連忙掀開車簾。
皇帝彎腰上了車。車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頭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那聲響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關不上的門。
孫德海騎在馬上,跟在車旁。
他偷偷往車窗那邊看了一眼。車簾緊閉著,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裡頭偶爾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
他收回目光,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陛下這又是何苦呢。
深更半夜從京城趕到西京園,折騰了一夜,天不亮又要趕回去。這來來回回的,圖什麼呢。
孫德海想不明白,也不敢想。他只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回去的路程,怕是要趕在午時之前到京城。
馬車越走越遠,西京園的輪廓漸漸模糊在晨光里。
院子裡,桃花還在落。
孫德海騎馬跟在車旁,正盤算著回京的時辰,忽聽車簾後傳來一聲低喚。
「孫德海你近前來,」
他連忙催馬靠近車窗,彎下腰:「陛下有何吩咐?」
車簾紋絲不動。裡頭沉默了片刻,才又傳出那道聲音,低低的,不辨情緒。
「不知那拓跋刃伢,可有找到其潛身之處?」
「那人在漠北也是前可汗的利爪,武功極高,心性也極堅韌,此人像憑空消失一般。十六個同伴死在他面前,他眼睛都沒眨一下,直奔德妃娘娘而去。此人…怕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朕就給他一個機會。」
孫德海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的意思是……」
車簾被一隻手掀開。
皇帝的臉露在晨光里,眉眼依舊深邃,唇角依舊微微彎著,帶著那副慣有的,讓人看不透的從容。可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正望著遠處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翻湧。
「拓跋刃伢千里迢迢從漠北趕來,連命都不要了,就為了殺朕的妃子。」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朕若是不給他個機會,豈不是顯得朕太小氣了?」
孫德海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拓跋刃伢是漠北王庭的死士首領,武功極高,心性極堅。十六個同伴死在他面前,他眼睛都沒眨一下。這樣的人,若是再給他機會……」
「怎麼?」皇帝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孫德海臉上,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孫德海的聲音瞬間卡在喉嚨里,「你怕朕護不住自己的女人?」
孫德海連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擔心娘娘的安危……」
「朕的人,朕自有分寸。」皇帝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遠處那片天際,「你只需把消息放出去。」
孫德海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腦子轉得飛快。
把消息放出去。放什麼消息?怎麼放?放給誰聽?
「就說,」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疾不徐,「朕的德妃,還要在這西京園多住些日子。」
孫德海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是要把娘娘當成靶子,引那拓跋刃伢再來。
「還有,」皇帝頓了頓,「園子裡的防衛,明松暗緊。明面上撤掉一半侍衛,暗地裡多派一倍。尤其是娘娘住的那一片,連只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是。」孫德海的聲音有些發乾,「奴才這就去安排。」
「不急。」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先跪著。朕還有話說。」
孫德海的身體微微一僵,連忙跪好。
「衛礫那邊,」皇帝的聲音又響起,「你讓人去傳個話。就說朕念他救駕有功,賞他個侍衛的差事,在西京園當值。」
孫德海愣了一下。
衛礫?那個靖侯剛找回來的兒子?讓他來西京園當侍衛?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皇帝的聲音淡淡的,「那小子在邊關待過,見過漠北人的路數。有他在,朕放心些。」
「許峻,讓他回京城去。」
孫德海心裡那桿秤又晃了晃。
讓衛礫來西京園當侍衛,明面上是賞賜,暗地裡……
還有許峻,一直都是負責娘娘的安危。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跪著做什麼。天亮了,該趕路了。」
孫德海連忙爬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扶著皇帝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
馬蹄聲再次響起,骨碌骨碌碾過青石板路,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孫德海騎在馬上,跟在車旁,腦子裡還在轉著方才那些話。
把消息放出去。明松暗緊。讓衛礫來西京園當值,讓許峻回京。
他忽然想起方才門縫裡那一瞥,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發頂的娘娘,和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的陛下。
陛下看娘娘的時候,那眼神……
孫德海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