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過後了。
她腦子還有些昏漲,身上沒什麼力氣,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白花花的,刺得她睜不開眼,剛下地那會雙膝猛一陣酸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昨夜的記憶零零碎碎地湧上來,令她臉色發白,幾乎有些透不過氣來了。
她覺得昨夜的他,幾乎脫去溫和的模樣,露出猙獰獸的面目,讓她細到每根毛都在怕他。
她想,脖頸上,肩窩裡,鎖骨下面,腰側,大腿內側。那些地方,現在應該布滿了青紫的指痕和齒印。他昨夜掐過的地方,咬過的地方,反覆碾磨過的地方,此刻都在隱隱作痛,令她不安。
尤其是那道淡得幾乎已經看不清的疤,此刻又被覆上新的痕跡,是他的烙印。
她抬起手,摸向頸側。
指尖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片皮膚微微凸起的紋理,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他昨夜也摸了。摸了很多遍。每摸一遍,就問一遍:「是誰?」
那陰霾的模樣,和平時完全不同。
這時,無牙似聽到屋裡的動靜,她捧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進來,還有兩個西京園宮人跟著進來捧著洗漱的用具。
孟明珠的心情遭透了,面無表情看著這碗被無牙送到她面前的湯藥,問她這是什麼。
無牙遂就淡淡解釋著,這是坐胎藥,是陛下吩咐過的。
孟明珠覺得有些諷刺,她沒有接。
她只是坐在床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望著那碗藥。月白色的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青紫的痕跡。那是昨夜留下的,指痕,齒印,還有被反覆碾磨後留下的淤青。
無牙的目光在那片痕跡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將坐胎藥放置一旁,將了兩位宮人的洗漱用具,讓他們都下去,她看得出,娘娘此刻心情不大好,約莫是不想讓人打攪的。
孟明珠還坐在那兒,赤著腳,望著那碗藥,一動不動。
從前她喝避子湯,現在喝坐胎藥。從前是不許她有,現在是盼著她有。從前是「珠珠你還小,朕怕你受不住」,現在是「朕該在你這裡種下一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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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子,從來都不是她自己的身子。
「娘娘。」無牙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味道。
孟明珠沒有回頭。
「放著吧。」她說,聲音有些啞,「等涼了我再喝。」
無牙沒有動。
她就站在那兒,站在午後的陽光里,那張素來寡淡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遲疑的神色。她看著孟明珠的背影,看著那件松松垮垮的寢衣下露出的肩胛骨,瘦瘦的,薄薄的,像兩片隨時會碎的瓷。
「娘娘,」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藥涼了就更苦了。」
孟明珠輕輕笑了一聲,逃不過的,他想要的就一定逃不過的,與其徒勞掙扎,不如認命。
她終於伸出手,端起那碗藥。
碗壁已經涼了,只有底部還剩一點點餘溫。她低頭看著那漆黑的藥汁,看著自己倒映在藥面上的臉,模糊的,蒼白的,被那黑色襯得幾乎透明。
她把碗送到唇邊。
藥汁觸到嘴唇的那一刻,她頓住了,那苦澀的氣息直衝鼻腔,讓她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娘娘。」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孟明珠愣住了。
她轉過頭,對上無牙的眼睛。
無牙就站在她身側,近得她能看清那張寡淡的臉上每一個細小的紋路。那雙深井般的眼睛正望著她,裡面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沉沉的,暗暗的,像一潭被壓住的水。
「娘娘若是不想喝,」無牙的聲音壓得極低,「就不喝。」
孟明珠的手腕在她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那碗藥還端在手裡,碗壁已經徹底涼了,涼得透心。她望著無牙,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無牙的手還按在她腕上,沒有鬆開。那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塊磐石。
「奴婢聽說,」她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坐胎藥這東西,喝了未必能懷,不喝也未必不能懷。娘娘的身子,是娘娘自己的。」
她頓了頓。
「娘娘若是不想喝,奴婢就把它倒了。」
孟明珠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素來寡淡的臉上,此刻竟有了一絲她從未見過的神色。
那碗藥還在她手裡,涼透了。她低頭看著那漆黑的藥汁,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鬆開手指。
無牙接過那碗藥,動作很輕,很穩,像接過一件易碎品。她端著碗走到窗邊那盆君子蘭前,那是西京園的花匠特意搬來裝點屋子的,葉片肥厚,墨綠油亮,正開著幾朵橙紅色的花。
藥汁倒進花盆裡的時候,發出極輕的「滋」聲,像一聲嘆息。那漆黑的液體滲進泥土裡,很快就看不見了,只有那股苦澀的氣息瀰漫開來,混著君子蘭淡淡的清香,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味道。
無牙把空碗放回小几上,轉過身,對上孟明珠的目光。
「奴婢親眼看著娘娘喝了。」她說,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娘娘需要蜜餞嗎?」他的聲音里有些緊張。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將那些細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無牙的睫毛很長,垂著眼的時候,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孟明珠知道她是皇帝的人,也知道她沒那麼無私忠心,可卻從來未想過,她有此一面。
「奴婢…」陽光下,無牙那張寡淡的臉有什麼東西在隱隱鬆動,「奴婢只是覺得,娘娘不該喝那東西。」
「娘娘的身子,是娘娘自己的。」
「你不怕陛下知道?」
無牙沉默了一瞬。
「怕。」她說,聽不出情緒,「可奴婢更怕,娘娘一輩子都不高興。」
孟明珠愣了一下。
無牙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君子蘭上,落在那幾朵橙紅色的花上,落在那盆剛剛澆了藥汁的泥土上。
「奴婢伺候娘娘這些日子,從沒見娘娘真正高興過。」她說,「娘娘笑的時候,眼睛不笑。娘娘哭的時候,眼睛也不哭。娘娘的眼睛,一直都是那樣,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今早,娘娘看著那碗藥的時候,奴婢看見了。娘娘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怕,也不是恨,是……」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是累了。」這讓她想到很久以前她伺候的那位主子,人有一天就起不來了,她怕呀,真的怕呀。
孟明珠坐在床邊,赤著腳,望著她。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將那些細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無牙的側臉在光里顯得格外寡淡,可那寡淡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像冰層下的水流,看不見,卻聽得見。
「無牙。」孟明珠開口,聲音輕輕的。
「奴婢在。」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無牙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裡,站在那片午後的陽光里,站在那盆剛澆了藥汁的君子蘭旁邊,站了很久。
「因為娘娘對奴婢也好。」她終於說,聲音比平日輕了些,「除夕那晚,娘娘給奴婢銀錁子。娘娘說,過年嘛,大家都該高興高興。那是奴婢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對奴婢說,該高興高興。」
她頓了頓。
「奴婢小時候的事,不記得了。只記得被人賣來賣去,後來被選進宮,學了規矩,學了伺候人。沒有人對奴婢說過該高興高興。也沒有人問過奴婢,想不想喝那碗藥。」
孟明珠望著她,望著她那張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
「你知道,」她輕聲說,「這宮裡,到處都是眼睛。」
無牙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深井般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奴婢知道。」她說,「所以娘娘要好好養著。要吃飯,要喝藥,要笑,要高興。要讓人看見,娘娘在好好活著。」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只有這樣,陛下才會放心。陛下放心了,就不會天天來。陛下不天天來了,娘娘才能……」她沒有說下去。
可孟明珠懂了。
她看著無牙,看著那張寡淡的臉上難得的認真,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無牙,」她說,「你膽子真大。」
無牙垂下眼。
「奴婢膽子不大。」她說,「奴婢只是……不想看娘娘不高興。」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無牙的手。
無牙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可那掌心是暖的。像一塊被壓在冰層下的石頭,表面冷得刺骨,底下卻還留著一絲餘溫。
「我知道了。」孟明珠說,鬆開她的手,「我會好好吃飯,好好喝藥,好好笑,好好高興。不會讓人看出來。」
無牙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起那隻空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娘娘。」
「嗯?」
「那個假髻,」她沒有回頭,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奴婢給您收著呢。等陛下下次來,娘娘記得戴上。」
孟明珠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臉上綻開,輕輕的,淡淡的,像春風吹過湖面時漾開的第一圈漣漪。
「好。」她說,「我記住了。」
一連三日,他未在出現在西京園,孟明珠在屋裡窩了五天後,她的身體也幾乎在那場激烈的床事中恢復過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孟明珠覺得自己在西京園似乎比在榴宮自由些,是因為他不在這的原因嗎?
她得了些喘息的機會,才敢慢走出屋子裡,慢慢游整個園子。
春天的西京園比榴宮大了不知多少倍。桃林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粉白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雲上。杏林的花正開到盛處,密密匝匝的,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半山腰,遠遠望去像一片落在人間的雲霞。
她沿著青石小徑慢慢地走,走走停停,偶爾蹲下來看一朵花,偶爾仰起頭看一片雲。無牙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許峻呢?」她隱隱有些感覺到這幾天西京園的變化。
「許統領……」無牙想了想,還是說道,「陛下回京那日,許統領也一併回去了。據說是京中有要務,需許統領親自處置。」
「那園子裡現在誰管?」
「是孫公公手下的人。」無牙說,「還有……」她頓了頓,「靖侯府的衛世子。陛下說他救駕有功,將他提攜為西京園侍衛,並協理園中防務。」
孟明珠的眸光幽幽的。
「衛礫?」
無牙垂著眼:「是。靖侯府在附近有別院,這三天,衛世子帶著人把園子內外都梳理了一遍,說是要確保娘娘的安全。」
孟明珠聽著這些話,慢慢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發麻,她扶著旁邊的樹幹站穩,目光越過那片杏林,落在遠處隱隱約約的園牆上。
「他在哪兒?」
無牙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娘娘問的是……」
「衛礫。」孟明珠說,「他在哪兒?」
無牙沉默了一瞬。
「這個時辰,衛世子應該在西苑演武場。」
西苑演武場在園子的最西邊,是一塊被樹林圍起來的空地。地面鋪著青磚,四角立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應俱全。平日裡是侍衛們操練的地方,這幾日人少了,空蕩蕩的,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鳥鳴。
孟明珠走到演武場邊緣的時候,正好看見衛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長刀。
那刀比她整個人還長,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在他手裡卻輕得像一根樹枝。他隨手挽了個刀花,刀刃破風,發出「嗡」的一聲悶響,驚起林間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
那境她如置身火光之中、懸浮半空,遙遙凝望著那張面容。那人憑一身悍戾剛勇、赫赫殺名,黃袍加身、立於高台,受萬眾百官俯首朝拜。
此刻,日光落在這張臉上,那張模糊的輪廓忽然有了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