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是無牙的聲音。從車外傳來的,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別出來。」
那低語扎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
孟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她聽見了別的聲音。
刀劍出鞘的聲音。
不是一把,是很多把。金屬摩擦皮革的鈍響,在寂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像毒蛇吐信。
然後是一聲悶哼。
很短促,像是被人掐斷在喉嚨里。
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沉悶的,一下,又一下。
孟明珠的手從氈毯上移開,落在自己膝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指很長,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色。那雙手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抖得她握不住任何東西。
車簾被一隻手掀開了。
那隻手骨節粗糲,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虎口處有一道陳舊的疤,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手背上青筋虬結,隨著動作微微跳動,像活的。
孟明珠沒有猶豫。
她右手猛地拔下鬢邊的簪子,握在她汗濕的掌心裡,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那隻手刺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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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她的尖叫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短促的氣音。簪尖刺破空氣,帶著呼嘯,直奔那隻手的腕骨。
那隻手的主人連躲都沒躲。
簪尖在距離手腕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孟明珠停的。
是那隻手的另一隻,不知什麼時候伸進來的,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卻精準得像鐵鉗,讓她整條手臂都麻了,簪子從她指間滑落,「叮」的一聲掉在車板上,滾了兩滾,卡進氈毯的褶皺里。
「可敦的脾氣還是那麼大。」
一個聲音從車簾外傳進來,空氣中似乎冷凝了起來,車簾被徹底掀開。
日光湧進來,照亮了那張臉。
灰褐色的眼睛。
孟明珠認出了那雙眼睛。
西京園,杏林,刀光劍影,那雙眼睛從面罩上方盯著她,像狼盯著獵物。此刻沒有面罩了,那張臉完整地暴露在春日的陽光下。顴骨很高,臉頰削瘦,皮膚是被風沙長年打磨過的古銅色,嘴唇乾裂,下頜線條凌厲,像刀削出來的。
他看上去不像刺客,像一個從風沙里走出來的鬼,要吃人。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下車。」
孟明珠沒有動。
她坐在那兒,歪著假髻,低著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
那隻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得她整個人被拽了起來,踉蹌著撞在車門框上,肩胛骨硌得生疼。她來不及喊疼,就被那隻手拽出了車廂。
日光猛地湧進眼睛裡,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看見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是車夫,面朝下趴著,後背的衣裳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還在慢慢擴大。另一個是侍衛,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胸口插著一柄短刀,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無牙不在那些人裡面。
孟明珠的目光越過那兩具屍體,落在更遠的地方。山路拐彎處,幾匹馬正焦躁地刨著蹄子,鼻息噴出一團團白霧。馬上坐著幾個人,灰褐色的勁裝,蒙面,露在外面的眼睛是灰褐色的,淺淡得像冬天的日頭。
她認識那種眼睛。
西京園杏林里,那個撲向她的人,也是這種眼睛。
扣著她手腕的人往前邁了一步,將她擋在身前。那人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具身體的溫度,滾燙的,像一塊剛從火里取出來的鐵。他身上的氣息帶著風沙和血腥,和這片青翠的山林格格不入。
「是她嗎?」另一個聲音從馬背上傳來,也是低啞的,粗糲的。
「是她。」扣著她的人說,「這雙眼睛,我不會認錯,這張臉,除了她,誰還能有這麼美?」
馬背上的人翻身下來。他比同伴矮一些,肩膀卻更寬,走路的姿勢像一頭剛從洞穴里出來的熊,笨重,卻充滿危險。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的臉被面罩遮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褐色的,淺淡得幾乎透明,像被日光曬褪了色的琉璃。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可汗的一世英名都折在你手了,」他忽然說。
孟明珠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兒,被身後的人扣著手腕,望著眼前這雙眼睛。
「中原的女人果然都狡詐,」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你是一點都沒變。」
孟明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她感覺到身後那個人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忽然鬆了一下。只是一下,隨即又收緊了。
「刃伢。」馬背上另一個人開口,聲音很冷,「別廢話。帶她走。」
刃伢。孟明珠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將它和那雙灰褐色的眼睛釘在一起。
扣著她的人,刃伢沒有應聲。他只是低下頭,湊近她耳邊,呼吸噴在她耳廓上,滾燙的,像一團被壓抑了很久的火。
「可敦,對不住了。」他說,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可汗想見你。」
孟明珠偏過頭,想躲開那滾燙的呼吸。可她的下巴被一隻手捏住了,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她無法動彈。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指腹上的繭子蹭過她的皮膚,像被碎石划過。
「可汗?」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哪個可汗?」
刃伢的動作頓了一下。
馬背上那幾個人也安靜了。風穿過松林,嗚嗚的,像在替誰回答。
孟明珠想說點什麼,可那些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後頸便挨了一記重擊,對方似乎是嫌她麻煩。
鈍痛從頸後猛地竄上來,像一把燒紅的鐵烙進去。她的眼前驟然黑了一瞬,隨即湧上無數金星,在那片漆黑里亂竄。身體軟下去的時候,她感覺到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鬆開了,改而攬住她的腰。那手臂硬得像鐵,箍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想掙扎,可四肢已經不聽使喚了,連手指都動不了。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從身體裡流走。
山路另一頭,馬蹄聲如驟雨。
衛礫伏在馬背上,身子壓得極低,幾乎與馬頸貼在一起。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割得臉頰生疼,他顧不上,只是一鞭接一鞭地抽著馬腹。
「駕——!」
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越過一道橫在路上的枯樹幹。落地的時候,馬身猛地一震,他差點被甩出去,死死夾住馬腹,穩住身形。
身後傳來另一個急促的馬蹄聲。他沒有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誰。
「衛世子!」許峻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岔路——左邊——!」
衛礫猛地勒住韁繩。馬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起來,在地上蹬出一道深深的溝痕。他穩住馬,回頭望去。
身後那條山路蜿蜒曲折,消失在松林深處。許峻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像刀鋒。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著,血還在往外滲,可他的手還握著刀柄,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左邊的岔路,」許峻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通往渡口。他們若要出京,必走水路。」
衛礫的目光往左邊那條岔路掃了一眼。
那條路更窄,更隱蔽,兩旁的樹枝交錯著伸出來,幾乎要將路面遮住。地上有新鮮的馬蹄印,很深,是載了重物的。不止一匹馬,至少有四五匹。
他收回目光,又往右邊那條岔路看了一眼。
右邊的路寬一些,通往山下最近的鎮子。路上也有馬蹄印,比左邊的淺,只有兩匹馬,速度很快,蹄印間距很大。
「你追左邊。」衛礫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
許峻的目光猛地落在他臉上。
「你——」
「她不在左邊。」衛礫打斷他,聲音急促而篤定,「左邊是幌子。那些馬蹄印太整齊了,像是故意讓人發現的。右邊只有兩匹馬,蹄印深淺不一,有一匹載了重物,但比左邊輕得多。」
他沒有說那是什麼重物。
可許峻懂了。
載了一個人,和一個沒載人的區別。
他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骨節咯咯作響。
「你確定?」
衛礫沒有回答。他只是調轉馬頭,往右邊那條岔路沖了過去。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馬嘶鳴著衝進那條更寬的山路,瞬間被兩旁的樹影吞沒。
許峻望著那道消失在林間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他猛地勒轉馬頭,往左邊那條岔路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
山路恢復了寂靜。
孟明珠是被顛醒的。
意識回來的那一瞬間,後頸的鈍痛也跟著回來了。那痛從頸椎一直蔓延到後腦,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鋸,疼得她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她想吐,喉嚨里卻只有乾澀的苦味,什麼都吐不出來。
她被人橫放在馬背上。
肚子硌著馬脊樑,那硬邦邦的骨頭隨著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小腹,頂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頭朝下,血往腦子裡涌,整張臉漲得發紫。她試圖動一下手指,手指不聽使喚;想睜開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只有耳朵還醒著。
風聲。馬蹄聲。還有人在說話。
「刃伢,你下手太重了。」一個聲音從前面傳來,粗糲的,帶著責備,「可汗要的是活人。」
「死不了。」刃伢的聲音貼得很近,就在她頭頂,「這女人比你想的結實。在漠北那幾年,什麼苦沒吃過?這點顛簸算什麼。」
「那是從前。」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更年輕些,「她現在穿成這樣,戴成這樣,一看就是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可汗要是看見她這副模樣——」
「看見又怎樣?」刃伢的聲音冷下來,「她本來就是可汗的女人。是中原人把她搶走的。」
沒有人接話。
只有馬蹄聲,一下一下,踩在她心口上。
可汗。拓跋心亥。你的丈夫。跟這些有關的,孟明珠只想到一個人,她的姑姑孟天樺,她又驚又怕的時候,腦子忽地閃過皇帝說讓她到普濟寺求子的場景,雖然沒什麼關聯,可此刻下,竟讓她莫名一寒。
她來不及細想,因為馬停了。
刃伢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一隻捕食的豹子。他的手伸過來,扣住她的腰,將她從馬背上拽下來。那動作粗暴得沒有一絲憐惜,她像一袋貨物一樣被他拎著,重重地摔在地上。
後背著地的那一瞬間,鈍痛從脊椎炸開,疼得她終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醒了?」刃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嘲諷,「我還以為要多打幾下。」
孟明珠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松枝在頭頂搖晃,將那片天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碎片。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刺得她眼睛發酸。她偏過頭,看見幾匹馬正焦躁地刨著蹄子,鼻息噴出一團團白霧。馬上的人已經下來了,灰褐色的勁裝,蒙面,露在外面的眼睛都是那種淺淡的灰褐色。
刃伢蹲在她面前。
「可敦。」他叫她,聲音沙啞粗糲,「好久不見。」
孟明珠躺在地上,望著他,望著那雙灰褐色的眼睛。
「你認錯人了。」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
刃伢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認錯?」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綻開,皮笑肉不笑,「可敦這張美麗的臉,漠北的子民看了十年,怎麼會忘記,怎麼會認錯?」
「我不是你的可敦。」她說,一字一句,「我叫孟明珠。是東海侯府的女兒。你說的那個人,應該是我的姑姑。她叫孟天樺,她以前是和親了——」
話沒說完。
一巴掌扇過來。
不重,卻精準地封住了她的話。她的臉被打偏到一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角滲出一絲腥甜。
「可敦還是那麼能言善辯,可汗說了你們中原的女人最狡詐,最愛騙人,」刃伢的聲音冷下來,冷得像漠北冬天的風,「可汗和可敦成婚那天,草原上殺了一百隻羊,宴席擺了三天三夜。可敦的嫁妝從王帳一直鋪到天邊,每一匹都是上好的中原綢緞。你們中原人常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可可敦卻什麼都不要了,說回中原就也中原,當真是冷血無情吶。」
孟明珠的臉頰還在疼,可她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刃伢。」馬背上那個最年長的人開口了,聲音冷硬,「別打她的臉。可汗看見會不高興。」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她想了想,還是問道。
刃伢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對那幾個還騎在馬上的人擺了擺手。
「換馬。天黑之前要過河。」
幾個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一個人。他們從馬背上解下水囊和乾糧,又從其中一匹馬的背上卸下一隻沉重的麻袋。麻袋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裝了什麼金屬的東西。
孟明珠的目光在那隻麻袋上停了一瞬。
刃伢又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能走嗎?」
孟明珠試了試。後頸的鈍痛還在,四肢也還有些發軟,但比方才好多了。她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手指觸到地上冰涼的碎石,有幾顆嵌進掌心,硌得生疼。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地站起來。膝蓋剛伸直,腿一軟,又差點跪下去,扶住旁邊的樹幹才穩住身形。
那樹幹粗糙,樹皮上的苔蘚蹭在她掌心,濕漉漉的,滑膩膩的。
刃伢看著她,沒有伸手。
「能走。」她說。
刃伢點了點頭,轉身從馬背上解下一隻水囊,扔給她。
「喝水。」
孟明珠接住水囊。那水囊是皮製的,磨得油亮,帶著一股濃烈的膻腥味。她拔開塞子,抿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絲鐵鏽的腥氣,和刃伢身上那種風沙的味道一模一樣。她沒有多喝,只潤了潤喉嚨,就把水囊遞迴去。
刃伢接過水囊,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塞好塞子,重新掛回馬背上。
「走。」他說。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那幾個人已經牽好了馬,灰褐色的勁裝在山林里幾乎融進樹影里。其中一個人牽著一匹空馬走過來,韁繩扔給刃伢。刃伢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然後朝她伸出手。
孟明珠看著那隻手。
她沒有握。只是轉過身,踩著馬鐙,自己爬了上去。馬背很高,她費了些力氣,裙擺卡在馬鞍上,扯了幾下才扯出來。她坐穩後,才看上一眼刃伢。
刃伢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收回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翻身上了她身後的那匹馬。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那具身體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火里取出來的鐵。
「駕——」
馬嘶鳴一聲,沖了出去。
風猛地灌進衣領,冷得她打了個寒噤。山路兩旁的樹影飛快地往後退,松枝擦過她的肩膀,帶著露水的涼意和松針的澀香。她閉著眼,任由那風把她的假髻吹得歪向一邊,髮絲散開來,拍在臉上,纏在睫毛上。
刃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敦的頭髮…怎麼變短了?」
孟明珠沒有回答。她只是閉著眼,把臉埋進斗篷的領口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以前可敦的頭髮很長。」刃伢又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風大的時候,頭髮會飄起來,飄得比草原上的鷹旗還高。可汗說,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頭髮。」
孟明珠還是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指尖攥著斗篷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
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個多時辰。
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旁的樹木從松柏換成了灌木,又從灌木換成了成片的蘆葦。風裡帶著水汽,潮潤潤的,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遠處隱約有水流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悶雷滾過天際。
刃伢勒住馬。
「到了。」他說。
孟明珠睜開眼。
眼前是一條河。
很寬,很急,渾濁的河水裹著泥沙翻滾而下,撞擊在河心的礁石上,濺起一人多高的白浪。河對岸是一片更密的林子,黑黢黢的,望不見底。岸邊停著一艘烏篷船,船身破舊,篷頂的竹篾翹起好幾根,像一隻伏在水邊的禿鷲。
船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褐色的勁裝,蒙著面,露在外面的眼睛也是那種淺淡的灰褐色。他手裡握著一支槳,槳葉擱在船舷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刃伢翻身下馬,朝她伸出手。
這一次孟明珠沒有猶豫,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滾燙,粗糙,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她借力跳下馬背,腳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馬腹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刃伢的手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上船。」他說。
孟明珠沒有動。她站在岸邊,望著那條河,望著那艘破舊的烏篷船,望著河對岸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過河之後呢?」她問。
刃伢看了她一眼。
「過河之後換馬,往北走。」
「往北?」她重複了一遍,「去漠北?」
刃伢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她,望著她被風吹亂的短髮,望著她腫起的半邊臉頰,望著她嘴角那道已經乾涸的血痕。
「可汗想見你。」他終於說,「他想見你最後一面。」
孟明珠的睫毛顫了一下。
「最後一面?」
「可汗要死了。」刃伢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風穿過蘆葦的沙沙聲,「他的舊傷復發了,躺在床上起不來。王庭那些人不讓他見外人,說他是草原的恥辱,說他是被中原人打敗的廢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可可汗說,他只想見你一面。看一眼就夠。看一眼,他就瞑目了。」